临州人民医院血液科在五楼。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管道的铁锈味,墙角的塑料椅坐垫磨破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海绵。顾淮走到510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咳嗽,不剧烈,但声音很闷,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的帘子拉了一半,剩下一个窄窄的缺口。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太瘦了,后背上两片肩胛骨高高顶起来,从侧面看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右手垂在床沿上,手腕内侧有一块暗青色的淤痕,几道浅红的新针眼排成一行。左手压在速写本上,握着一支削得短短的铅笔,正在画什么。
顾淮轻轻叩了两下门。
"请进。"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不像刚才咳嗽那个人。顾淮推门进去的时候把果篮换到了左手上,进门先看见那人侧过来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起一层薄白的皮。但那双眼睛很静,像一口不流动的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继续画。
顾淮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床头卡——"林昭,22岁,急性髓系白血病"。床头柜上除了果篮还摆了一个小玻璃缸,里面三条金鱼在转圈游。窗台上三盆绿萝,叶子绿得挺精神的,看得出来有人常浇水。
林昭没抬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盛华集团的?"他问。
"行政助理,顾淮。沈总让我过来跟您聊聊。"
铅笔停了一下。"沈让"两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说一个路人的名字,平淡没起伏,甚至没停笔。但他左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病号服的下摆,攥了又松开,动作很轻。
林昭把速写本合上了,转头看着顾淮。顾淮第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脸,太瘦了。瘦到眼睛显得特别大,眼底下有一片乌青,嘴角干裂了一道小口子,说话的时候裂开又合上。下巴上有一颗浅痣,右下颌还有一道不明显的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顾淮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放在床边。"这是一份和解协议。沈总说您的120万一周内退还。另外补偿您二十万。条件是您去警局撤案。"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没伸手碰。然后他动了动,把整个身子转过来正对着顾淮,背靠床头,一只手搭在膝上。输液管从右手背延伸出来,连着床边吊着的药袋,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他顺着滴管看了一眼,又移回视线,落在顾淮脸上。
"二十万?顾助理,您知道我这病治下来多少钱吗?"
顾淮没接话。他注意到林昭说话的时候目光很稳,语气也不冲,像在跟人算一笔普通的账。
"化疗一次几千到几万,移植手术全算下来七八十万。排异期用药每个月也得一两万。"林昭顿了一下,伸出右手慢慢地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从手腕到手肘,深浅不一的针眼排成几行,青色的血管浮在苍白的皮肤底下,"我这胳膊上扎了快三十针了。光是检查,还没开始治。"
顾淮看了一眼那些针眼,把目光移开了。他坐的位置正对着窗户,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说了句"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
顾淮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您的诉求我可以转达。您先看看协议内容——"
"我看过了。"
林昭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指尖碰到文件夹的边角,然后推了回去。推回去的力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他把手机翻转过来给顾淮看,是临州日报数字版的法律栏目,标题写着"诈骗罪量刑标准"。
"诈骗一百二十万,数额特别巨大,十年起步。这是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白纸黑字写着。"
他的声音没提高,甚至比刚才还低了一点,带着一点鼻音。"顾助理,您回去告诉沈让。我提三个条件。第一,120万一分不少退回来。第二,十倍赔偿,1200万。第三,临州日报社会版四分之一版面,公开登报道歉。三个条件,少一个都不行。"
顾淮拧开钢笔的笔帽,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写到"十倍赔偿"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但他没抬头。
林昭接着说:"十倍1200万,他打赏网红的时候一个晚上120万眼睛都没眨,十倍对他来说不痛不痒。但登报道歉——这个我必须要。他得让全临州都知道他沈让做过什么事。"
"林先生,"顾淮放下笔,"十倍赔偿在法律上可能不会被支持。"
"我知道。"
林昭靠在床头,右手的输液管因为姿势改变绷直了一点,他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我知道法院大概率不支持十倍。但我提这个要求,是让他知道我不好惹。不是来跟他讨价还价的。他是拿着我的命在玩,我拿着他的名声在谈。他要是觉得十倍太多,那就立案。立案之后,诈骗120万数额巨大是刑事案件,是公诉案。到时就不是我想撤案就能撤的了。那等待他的是他名下账户冻结,量刑十年起步了。"
他说完咳嗽了两声,偏过头去对着肩膀咳,咳完转回来,脸更白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不流动的水,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
顾淮把平板收起来。他站起来准备走,把椅子推回原位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轻轻的一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昭又翻开了速写本,铅笔重新落到纸面上。输液管垂着,左手不方便就换右手撑着本子,肩膀微微倾斜,那个角度显得后背更薄了。
顾淮多站了两秒。
"你在画什么?"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翻过速写本,纸上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每一条枝干都勾了细线,连分叉的角度都画出来了。但树枝上没剩几片叶子,只有最顶上那根细枝还吊着最后一片黄叶,用橡皮擦出一道浅浅的光,像是最后一抹亮色。
"今天天气不好,"林昭说,"但树还挺好看的。"
顾淮站在门口看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秒钟。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替沈让处理过合同纠纷、劳动仲裁、商业诽谤,见惯了撕破脸的人和事。但这个人画了一棵树,画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是他最后一幅画一样。
顾淮把手机掏出来。
"我加你个微信。后续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直接跟我说。沈总那边我替你盯着。"
林昭抬起眼看了他两秒。"你是他助理。"
"我是他助理。"顾淮承认了,"不代表我认同他做的事。"
林昭低头在速写本旁边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号码,撕下来推过来。顾淮扫了二维码,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林昭"。删了。又打了三个字——"510床"。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打。
"我明天再来。"顾淮说。
林昭没应声。铅笔重新落到纸面上,笔尖划过速写纸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扫过地面。
顾淮走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走廊尽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想起这是医院又拿了下来,夹在手指间没点。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加上的空白联系人。
然后他拨了沈让的电话。
响了四声才接。对面没说话,只有呼吸声,有点快。
"沈总。我见到他了。"
"……他怎么说?"沈让的声音有点干,像一整天没喝水。
"三个条件——120万全额退。十倍赔偿。登报公开道歉。少一个,他说就立案走公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沈让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十倍?他疯——"
"沈总。"
顾淮打断了他。他靠着走廊的墙,夹着烟的手指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手背上全是针眼。我今天数了,光手腕到小臂,快三十个。人瘦得肩胛骨能当晾衣架。他画窗外一棵掉光叶子的树,画得特别仔细,好像那是他最后一幅画一样。"
电话那边没声了。
"他还说了一句,立案后是公诉案,不是他想撤就能撤的。沈总。"
顾淮说完这句停了一下。走廊那头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闷响。等声音远了,他才又开口。
"沈总,我建议你答应他的条件。他不是来要你命的。他是要拿回自己的命。你欠他的——"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不只是120万。你欠他的,他刚才画那棵树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长到顾淮以为沈让挂断了。然后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明天再说。"
电话挂断了。
顾淮把手机收起来,夹着那根没点的烟走出了住院部。临州十月的风迎面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翻起来。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烟放回烟盒里,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坐进车里第一件事不是发动引擎,而是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空白备注的对话框。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几点方便?我带了粥来。"
发送。
对面隔了大概三分钟才回。很短,一个字:
"好。"
顾淮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然后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停车场里轰地响起来,车灯亮了,照亮前面一截灰白的墙。他握方向盘握了三秒才挂档。
又想起那句话——"今天天气不好,但树还挺好看的。"
他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跟窗外的梧桐树、跟那张速写纸、跟那个人的眼睛是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