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进来的时候林昭刚把那棵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勾完。他还没来得及合上速写本，护士的手已经掀开了床尾的夹板，把一张单子放在他膝盖上。
"林昭，住院押金该续了。之前预交的那笔是……"护士低头翻了一下记录，"你同学帮你垫的两万，已经用完了。这次再交两万。"
林昭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看着膝盖上那张单子，"催缴通知"四个字印在抬头，底下是一串数字和一串日期。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护士。他先把手里的铅笔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拿起那张单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的，白的，什么也没印。
"……好。我知道了。"
护士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周在打呼噜，呼噜声从鼻腔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林昭坐在床上，膝盖上那张催缴单的纸张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了一下，窗子开了一小条缝，秋天傍晚的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拿起手机。
大拇指按亮屏幕的时候指纹解锁跳了一下，没解开。他愣了一下，又按了一次，指尖的皮太干了，指纹读不出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拇指指腹，第三遍才解开了锁。
手机桌面是一张默认的浅蓝色壁纸，通知栏里压着七八条消息没点开。他划掉那些红点，点开了手机银行。
加载了大概两秒。然后余额跳出来。
86.32元。
86块3毛2分。
林昭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时间跳了一分钟，从17:42变成了17:43。手机里的余额数字没有变，仍然是86.32。他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往下滑，他滑到了历史记录的最顶上。两年前，同样一个日期附近，同样的86.32。
那天的记录还在。刚转完120万，余额弹出86.32。后面跟着一笔备注，他当时手打的"钱够了！还剩八十六块三毛二，给自己加个鸡腿！"
那天他买了两个卤鸡腿，八块钱一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吃，吃到一半哭了，哭完又笑了。
他现在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同样一张余额86.32的屏幕。催缴单压在膝盖上，边角的纸微微卷起又落下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指尖在通讯录图标上点了一下。
通讯录最上面是一个星标联系人。名字是两个字的，备注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的星。他当时存的时候把那个人的电话设成了"最重要的人"，因为"他"随时可能会发病、可能会需要他、可能会在半夜打来电话说"林昭我不行了"。
林昭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他以前每天都要翻到这个名字，有时候哪怕不打过去，就看着那个星标和那个名字，觉得心里有底。现在他看着那个名字，就像看着一块烧过了的炭，还是那个形状，但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滑过去了。
滑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那颗红色的星标，屏幕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直接往下翻到了"许明远"。按下去，响了四声。
"喂？"许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喜和一点小心，林昭很少主动打给他。
"明远，"林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小事情，"你之前帮我垫的那两万押金……我可能要晚一点还你。你方便再借我两万吗？住院续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许明远说："你账号发我。你等着啊，我——我马上转。你不用急着还。"
"好。谢谢。"
"林昭。"许明远叫了他一声，顿了顿，"……你别挂。你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在病房？"
"嗯。"
"我明天下班过来。你想吃什么？"
林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又在风里晃了一下。"不用带东西。你来就行。"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把催缴单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果篮底下。那三分钟里他什么都没做，就看着窗外那片晃动的叶子。等叶子终于从枝头被风扯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顾淮发的。距离今天第一次见面不到三个小时，第二条消息："明天几点方便？我带了粥来。"
林昭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三个字："下午两点。"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粥不用带。我吃不下。"但想了想，删了。最后发出去的还是只有"下午两点"。
隔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亮了。银行入账提醒，两万整，来自许明远。备注写了一个字："吃。"
林昭盯着那个"吃"字。然后他翻到通讯录的最上面，那个星标联系人还在，红色星星还在。他点进去，点开右上角的编辑，手指在"删除联系人"那个红色按钮上停了两秒。最后他退出了编辑页面，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单上。
他没删。但他也没再碰那个名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顾淮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昭刚输完一轮液。手背上贴了一块新的输液贴，底下又多了一个针眼。
顾淮没带果篮。他带了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张催缴单并排放着，催缴单的纸页还没收。顾淮看见了，但他没问。他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白粥的热气冒出来，里面飘着几颗红枣。林昭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顾淮。
"你炖的？"
"我炖的。"
"你昨天才认识我。"
顾淮把粥盛到小碗里，放了一把勺子，推到林昭够得着的地方。"我炖给我的良心吃的。"
林昭看着那碗粥停了两秒，然后端起来了。第一口烫到了舌尖，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勺子停在碗沿上。
顾淮正要坐下的动作也停了一下，隔着半米看着他。林昭低着头，碗里白粥的热气熏在他脸上。从顾淮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干裂的嘴角、和下巴上那层薄薄的胡茬。他端着碗的手背上贴着一块新的输液贴，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顾淮没说话。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等。等到林昭把那口粥咽下去，然后听见他开口。
"顾助理，你能帮我垫两万押金吗？我说的是押金，等我钱到了就还你。"他的声音比昨天哑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刚输完液，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顾淮坐在椅子上，把公文包放在腿边。他没接"还钱"的话茬。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两下，然后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停在微信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收件人备注是"沈总"，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连押金都交不起。两万押金，我垫了。"
顾淮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林昭，让他看见那行字。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放进兜里，说："你不用还我那两万。他欠你的，他会还。"
林昭端着粥碗，看着刚才屏幕停留的位置。碗里的粥热气还在冒，但他没动。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把碗放下，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输液管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他说的？"
"他没说。"顾淮靠回椅背，"我发的。他没回。"
林昭看着窗外。今天天还是灰的，但那棵梧桐树上一片叶子都没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用铅笔画出来的线。他看了一会儿，说："他当然不会回。他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他不是欠我120万。他是欠我一条命。我现在的命不冶的话，医生说活不过半年。"林昭转过头看着顾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要是真想明白了，他该怕的。120万他赔得起。一条命，他赔得起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老周的呼噜声停了，换成翻身时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窗外有风，光秃秃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顾淮站起来。他走到床边帮林昭把粥碗往中间推了推，碗边都凉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推完那个动作，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上那张催缴单，纸页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催缴单上的数字，什么也没说。然后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说："粥凉了就别喝了。明天我带热的来。"
林昭抬头看他，说了三个字。
"我以后还你。"
顾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昭坐在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褥之间，瘦得像一只被折叠过的纸鸽。窗外的灰天在他身后铺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画着看不清楚的形状。
"你先活着。"顾淮说。
门关上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又涌上来。顾淮站在五楼的窗台前面，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站了两分钟，看着窗外的灰天，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车辆和人群。然后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昨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沈让依然没有回。
屏幕上的"未读"两个字还亮着。顾淮看了三秒，锁了屏。
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打了五个字发给了林昭：
"粥里放了红枣。"
过了一会儿林昭回了一个字："嗯。"
顾淮看着那个"嗯"字走进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发现那根烟被他咬扁了，滤嘴上全是牙印。他把烟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对着电梯壁的反光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挺直了背。
电梯往下走。五楼、四楼、三楼。
顾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他想起刚才林昭说"我现在的命是借来的"，又想起他端粥碗的时候手背上的针眼和手腕内侧青紫的血管。他想起自己昨晚发出去那条消息到现在沈让都没回，那个"未读"像一小块冰，嵌在聊天框里，怎么都不化。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涌进来，灰白色的。
顾淮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林昭又回了什么。掏出来一看是沈让，隔了整整一夜，终于回了一行字。
"两万明天打你账上。不用他还。"
顾淮站在医院大厅门口，看着那行字。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推着轮椅的、拎着保温桶的、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的。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外面起了风，卷着落叶和碎纸片在台阶下面打转。顾淮跨过那堆叶子的时候踩碎了一片，脆响了一声。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又打开手机，把那条消息的界面截了个图。然后发给了林昭。
"他说不用还。"
林昭的回复隔了三分钟才到。很短，只有五个字：
"他的钱不要。"
顾淮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了车。引擎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被什么痒了一下。
然后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十月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