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髓穿刺安排在上午九点。
护士进来推林昭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光秃秃的树枝。天还是灰的,但比前两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像被谁用手指揉开了。他没有问"疼不疼"——来医院这么久,该问的都问过了。他只是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动作很慢但没要人扶。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林昭被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张窄窄的床,床头摆着碘伏、棉签、麻醉针、一根比普通针粗得多的穿刺针。针头在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操作台旁边站着一个戴口罩的医生,低头整理手套,只看眼睛的话大概四十多岁。
"趴床上,把后背露出来。"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昭从轮椅上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扶住床沿稳住。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薄的病号服,趴下去的时候脸侧在胳膊上,对着墙壁。墙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旧旧的宣传海报——"骨髓穿刺操作须知"——边角卷了,被透明胶带重新粘过。
他听见后面手套戴上的声音,橡胶绷紧的、细微的啪嗒声。然后是碘伏棉球擦上后背,凉的,激得他背上肌肉绷了一下。医生拍了拍他后腰的位置:"放松。打麻药了,疼一下。"
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他攥住了床单。不太疼,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麻药推进去,酸胀感从小范围往外蔓延。等了一会儿,医生拿钝头探针刺了一下:"还疼吗?"
"不疼。"
"好,开始了。"
林昭不知道穿刺针长什么样,但他感觉到了——钝钝的阻力,从皮肤进去,穿过肌肉,碰上了骨头。医生往下压的时候他听见声音了。很小的、闷闷的"咯"一声,像筷子折断,像冬天的树枝被雪压断。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面传来的,贴着脊椎骨那一节发出的闷响。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纹里。后背那块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放松,放松——"医生的手按在他腰上,"快了。吸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那根针穿过了骨头的外层,进入骨髓腔。酸——不是疼,是从骨头里涨出来的一种酸,麻,像有一根电线从腰连到脚趾,然后电流轰地一下涌上来。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
"好了。马上。"医生开始抽吸。林昭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个东西正在从他的脊椎骨里被抽出来——他的血、他的髓、他身体最深处的东西,被一根针慢慢地拽出去。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扎了洞的容器,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流。
他咬着嘴唇没出声。床单被他攥出了两道深深的皱褶。
结束的时候医生把针拔出来,棉球按在穿刺点上,压了大概两分钟。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好了。趴着别动,二十分钟再翻。"
林昭把脸埋在胳膊里。他听见棉球和针管被丢进废弃盒的声音,金属碰撞在塑料桶底,叮的一声。医生在操作台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窗外的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柔柔的一层。
他没有动。背上的穿刺点还在酸,像被人从骨头里取走了一块什么。
二十分钟后护士推他回病房。轮椅碾过走廊的瓷砖缝,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后背那个穿刺点就扯着疼一下。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走廊旁边其他病房的门牌号。501,502,503。他住510。
回到病房的时候隔壁床老周正靠着床头看手机。老周五十多岁,瘦但不枯,头发剃光了戴一顶毛线帽,笑起来一脸褶子。"回来了?疼不疼?"
"还行。"林昭被护士扶回床上,趴着侧过脸来,"有点酸。"
"我当时做的时候叫了半声——怕丢人,憋回去了。"老周笑得床都在颤,"后来护士说你憋回去的样子比叫出来还吓人。"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后背的酸胀和某种说不清的乏力感正在从骨髓深处往外涌。他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老周的老伴来了,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削好的苹果。
老太太坐在老周床边,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拿了个苹果开始削。刀贴着果皮,一圈一圈的,皮不断,长长的一根垂下来,晃啊晃的。老周看着那根苹果皮说"你又炫技",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说"你管我"。
林昭看着那只削苹果的手。老太太的手不年轻了,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但削苹果的动作很稳。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薄薄的、完整的,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淡黄的颜色。
他想起奶奶。
奶奶削苹果也是这样的——刀贴紧果皮,一圈到底,不断。他小时候趴在小桌子上看,问她"为什么皮不会断",奶奶说"因为你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它就不会断"。后来他长大了,奶奶也老了,手开始抖,苹果皮削到一半会断。断了就断了,奶奶把断掉的皮捡起来放在桌角,说"昭昭你看,奶奶手抖了"。他说"没事我吃带皮的"。奶奶说不带皮的好吃,你嗓子小,带皮吞不下。
他那时候多大了?可能十几岁。爷爷奶奶还在老房子住,夏天的风扇嗡嗡转,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奶奶削苹果的时候刀光一闪一闪的,跟现在这间病房里的光不一样。那时候的光是暖的、慢的,不像现在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一抬头就晃得人眼睛疼。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接过了苹果咬了一口,老太太把水果刀收进塑料袋里,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小伙子你要不要吃?我这儿还有。"
"……谢谢阿姨。我化疗前不能吃东西。"
"哦哦,那等化疗完,"老太太把那个没削的苹果放回塑料袋,"阿姨给你留着。你这个病啊,熬过去就好了。我们家老周也一样,熬过来就好了。"
林昭说"好"。
下午两点化疗药挂上了。护士推着输液泵进来,把袋子挂上支架,针头接进林昭手背上的留置针。药液是无色的,从滴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快得让人看不清。护士说"第一个疗程可能反应大,有不舒服就按铃"。林昭说"好"。
前半个小时没什么感觉。他跟老周说了几句话,护士来量了血压,一切正常。到了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像有人从腹腔里把什么东西拧了一圈,然后松手——整个胃往上顶,他来不及按铃,偏过头去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就吐了。
第一次吐出来的是中午没吃下去的粥水。第二次是黄绿色的胆汁。第三次吐的时候胃里已经空了,但还在翻涌,像一台空转的机器,嗄啦嗄啦地搅着空气,挤出来的全是泡沫和酸水。他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攥着被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干呕的闷响。
老周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端过来递到他手边,林昭摆手,还没缓过来。老周的老伴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背——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掌心暖的。"吐完就好了,吐完就舒服了。"
林昭趴在那里喘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涎水。他侧过头看见垃圾桶里的东西,又把脸转回去对着墙,闭上眼。缓了一分钟他撑起来,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手在抖,纸巾贴不上嘴唇,抖了三次才擦干净。
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输液管还在往下滴,药液还在一点一点地往里送。胃里还在翻腾但吐不出东西来了,整个腹腔像被人揉过的纸,皱的、空的、酸涩的。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许明远的——"钱够吗?不够跟我说。"另一条是顾淮的——"明天下午来。今天化疗反应大吗?好好休息。"
他先看了许明远那条。回了一个"够"。
然后他看着顾淮那条。倒计时三分钟的化疗泵在滴答滴答地响,老周和老伴低声说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上模模糊糊的人声。他看着"好好休息"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个字,但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的被子上,闭上眼。等那阵反胃过去之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蜷起来,脸对着墙壁。墙壁是白的,灯光照在上面一片均匀的、没有温度的白。他的右手指尖还搭在手机壳边缘,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的光照在他脸上,薄薄的一层。
他闭着眼。后背那个穿刺点还在隐隐发酸。胃里还在翻腾但没东西可吐了。他想让自己想点别的——想明天顾淮会不会真的带粥来、想许明远那句"吃"、想老周老伴说"熬过去就好了"。但所有的念头都盖不过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空。
他缩在被子里,瘦到被子顶起来只有浅浅一截。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天快黑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顾淮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小保温桶,放在灶台上。旁边一只猫蹲在台面上看着镜头。底下跟了一行字:"炖着呢。明天带。猫说你也好好休息。"
林昭看着那只猫的照片看了很久。猫是橘色的,胖胖的,蹲在灶台边上尾巴尖一卷一卷的。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灰黑,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夜灯。隔壁床老周的手机屏幕也暗了,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蜷在那里,背对着整个病房,面对着一面白墙。手背上输液泵还在工作,药液一滴一滴地送进他身体里。穿刺点还在酸。胃里还在翻涌。但他没有再起来吐了。
他就那么缩着。像一只折起来的纸鸽。翅膀收拢了,但还没有完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