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朝颜没有劈棺材。
她把手按在第一根镇魂钉上,开始画铭文。镇魂钉上的符文是镇压符文,但画得很粗糙——当年钉死胭脂的人只是照猫画虎,根本不懂铭文的真正含义。这样的符文能关住普通的怨灵,却关不住一个被契约反噬的厉鬼。
程朝颜只需要做一件事:修改符文的方向。
原来的符文是“封印”,她把笔画增减,改成“释放”。血从她指尖渗出,顺着铁锈的纹路渗进钉子。铁钉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颤音。
第一根镇魂钉飞了出来,落进溪水里,嗤地冒起一股白烟。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拔一根,棺材就剧烈震动一下。里面的东西在冲撞棺材板,发出嘭嘭的闷响。岸上有村民吓得瘫倒在地,有大胆些的想上前,却发现自己双脚被钉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地面上的积水凝成了冰,把每个人的鞋底都冻住了。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棺材盖开始出现裂纹。裂纹沿着木纹蔓延,从缝隙里渗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溪水变黑,空中弥漫出腐烂的甜味。
第八根。
程朝颜的手停在最后一根镇魂钉上。这根钉子和其它八根不一样,钉帽上刻的符文是全新的——不是镇压符文,是操控符文。
这是山君后加上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天穹像一块脏抹布,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东西在看着她。那个东西现在一定很疑惑,疑惑为什么自己精心设计的献祭仪式出了岔子。
“看够了没有?”程朝颜对天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那个东西听得见。
天没有回应。
她冷笑了一声,低头继续。
第九根镇魂钉上的操控符文被她完整地抹去,然后她用自己的血,写上了新的符文:解放。
钉子飞出。
棺材盖炸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炸开的。木板四分五裂,溅进溪水里,每一块碎片上都缠绕着浓郁的黑气。黑气从棺材里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形。
那是胭脂。
百年前十七岁的胭脂。
她穿着和程朝颜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但她的嫁衣更旧、更破、更脏,一百年棺材里的潮湿让布料腐烂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的头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脚踝,发梢上凝着黑色的怨气,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游动。
她的脸上没有眼睛。
不是被挖了。是怨气太重,把眼珠都烧成了两个黑洞。黑洞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那是百年来吞噬的十六个新娘精魂在她体内燃烧。
她扑向程朝颜。
不是攻击。是跪。
胭脂跪在溪水里的冰面上,两只白骨般的手死死抓住程朝颜的嫁衣下摆。她抬着头,那对空洞的眼眶里绿火闪烁,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契约——你改了契约——!”
“我改了。”程朝颜低头看着她,“你发现了吗?你刚才扑向我的时候,想吞噬我的魂魄,想鸠占鹊巢。但契约反噬了。”
胭脂的手指在发抖。
因为她发现了一件她从未遇到过的事:这个活人的魂魄,她吞不了。
魂魄上同时烙印着“生”与“死”两套铭文。这种人不可能存在,因为人在活着的时候只有生印,死后只有死印。一具身体不可能同时容纳两者,除非——
“你死过。”胭脂的声音变了调,“你死过一百年!”
“在你床下。”程朝颜说,“我的上一世,在棺材里面那个隔层里。你每一次吞噬新娘精魂的时候,我都在你脚下睁着眼睛看着。”
胭脂的黑气剧烈地波动。
“你——”
“你想说我可怜吗?”程朝颜的语气很平静,“不必了。你的可怜,我的可怜,那十六个新娘的可怜,都是同一本烂账上的条目。我们要做的不是比谁更可怜。”
她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只铜铃。
那铃铛只有拇指大,通体青铜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她轻轻一摇,铃音响起——那声音很奇怪,不像铜铃,更像某种深远的钟声,从地底传来。
镇魂铃。
铃音过处,所有的黑气都静止了一瞬。不是消散,是静止。胭脂眼眶里的绿火也凝住了一瞬,那双黑漆漆的空洞中,第一次映出了程朝颜的脸。
“这是......”胭脂的声音第一次不再嘶哑,而是变得轻,轻得像百年前那个十七岁少女,“这是真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