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是真家伙。”程朝颜蹲下身，和胭脂平视，“所以你知道，我不是在骗你。”
胭脂看了她很久。
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眶看着她，绿火跳动着，像某种惊疑不定的情绪。然后胭脂低下头，额头抵在冰面上，撞出砰的一声闷响。
“我跪。”她说，“求你。求你......救我。”
程朝颜把铃铛收回去，用右手食指在胭脂眉心画了一个铭文。
这个铭文比之前她画的所有都复杂。它由三层结构组成:最内层是解放，代表解除胭脂与山君的旧契约;中间层是共生，代表她与胭脂之间的新关系;最外层是裁决，代表她赋予胭脂的一项权力——审判。
三重叠压，血写成型。
最后一笔落下时，胭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体内的黑气剧烈翻滚，从她嘴里、眼眶里、指甲缝里涌出。那是山君留在她体内的操控符文，正在被苏离的铭文挤出来。
黑气凝成一只虎爪的形状，在半空中抓向程朝颜。
程朝颜不动。胭脂自己动了。
她飞身扑上去，双爪撕开那团黑气，然后一口一口把它吞了下去。她吞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都咽干净，都让那些黑气在她体内被转化、被吸收、被化为她自己的力量。
这是她应得的。
程朝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上一世被吞噬的十六个新娘。她们的精魂已经彻底被胭脂消化，变成了她力量的一部分。但现在胭脂不再是山君的傀儡了，那些精魂的力量，从此用来审判山君这样的人。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胭脂转过身。她脸上的黑洞开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瞳是红色的，像两滴凝固的血。但眼白是清的，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清澈。
“一百年了。”胭脂说，声音恢复成十七岁少女的清亮，“一百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干净的。”
她的嫁衣也开始变化。腐烂的部分自行脱落，新的布料从体内生长出来。那不再是粗布，而是一种介于雾气和实体之间的材质，黑中透红，像夜里的云被火光映照。她的长发自行束起，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插上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银簪。
她从厉鬼变成了判官。
程朝颜点头，转身面对岸上的村民。
镇魂铃的静止效果已经过去。村民们的鞋底还冻在地上，但可以动了。有人在挣扎，有人瘫着，有人在哭。族长还跪在石头上，但他手里的短斧已经掉进溪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的脸是灰色的。
“程......程姑娘...”他的嘴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这、这是怎么回事?山神呢?”
“没有山神。”程朝颜说，“从来都没有。”
“可、可是祖训——”
“你们的祖训建立在谋杀上。”程朝颜打断他，“一百年，十七个女子，被你们钉进棺材，送到溪中央。这叫献祭吗?这叫杀人。”
族长脸上的灰色更深了。但他毕竟是族长，几十年的威信让他还能撑住。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程朝颜抬起了手。
胭脂动了。
她从溪水上飘过来，身形在空中分成十六道。每一道都化成一个女子——衣着不同，长相不同，但全部穿着破烂的嫁衣，全部带着死前的伤痕。
十七位新娘的遗物从溪水里浮起来。
不是真的浮，是从胭脂的怨气中投影出来的。一支断银簪、半截红盖头、绣了一半的鞋面、撕碎的合婚庚帖......十六个人的遗物，每一件都记录着她们生前的最后时刻。
村民们终于崩溃了。
有个妇人尖叫着跪倒在地，拼命磕头:“不是我选的!是族长选的!我只是听命令行事——!”
有个老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朝颜、朝颜你放过我，我小时候还给你吃过窝窝头——”
“你给过我。”程朝颜说，“那窝窝头馊了。”
老汉的脸僵住了。
程朝颜在岸边站定。她看着这些村民，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我记得你们每个人。”她说，“王婶，当年是你把我从村口带到族长家的。你说'这孩子可怜，收留她吧'。后来我才知道，你建议收留我，就是为了让我顶替你女儿的名额。”
王婶的脸白了。
“李伯，你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你教我认字时说过，圣人说'仁者爱人'。但你明明知道献祭是送人去死，每年选新娘时，你都替族长写祭文。”
李伯低下头，不敢看她。
“张屠户，你每次杀猪都会给我留块肉。我那时候觉得你是村里最好的人。后来胭脂告诉我，你是怕我饿死了，三年后没有合适的新娘。”
张屠户的刀掉在地上。
程朝颜没有愤怒。她只是陈述事实，像在念一份名单。这份名单她在棺材里反复背诵了一百年，不断增减、不断修正、不断补充细节。现在念出来，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会杀你们。”她说。
村民们齐齐抬头，眼里有希望的光。
“但我会让你们记住。永不遗忘地记住。”
她伸手一抓，胭脂的怨气在她手中凝成一片黑雨，纷纷扬扬地洒落。
雨落在每个村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