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雨。
每一滴雨水都是一段记忆。是新娘们临死前的尖叫,是铁钉钉入棺材的闷响,是被封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咽下自己头发的窒息感。百年里十七个女子最后的恐惧、绝望、愤怒——全部化作雨水,一滴不漏地落进每个村民的意识里。
有人当场就疯了。
不是真的疯。是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主动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他们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反复说着“不是我、不是我”。但没有用。因为那些记忆根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出现在他们脑子里。睁眼是黑的,闭眼也是黑的。逃不掉。
更多的人跪了下来。
不是认罪。是站不住了。腿是软的,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王婶瘫在泥水里,脸朝下,整个身子都在抖。雨水落在她后脑勺上,她忽然尖叫起来——不是普通的尖叫,是那种嗓子撕裂的、不成人声的尖叫。因为她脑海里出现的画面,是某个她在祠堂里指着名册说话的瞬间——“就选朝颜吧,反正她是外来的”。那个瞬间的语气、表情、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地还了回来。
三百多个村民,每个人接收到的记忆都不一样。
不是随机分配。是精确对应——对应着每人在十七次献祭中扮演的角色。投过票的人见到投票的场景,侵占家产的人见到自己搬走遗物的手,知情沉默的人见到自己扭开头的那一刻。
胭脂站在雨中,红瞳里倒映着这一幕。
她在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压抑太久终于爆发后的快意。眼角的泪痣被雨打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但笑着笑着,她的表情变了。
变得空。
“为什么——”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了,“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
程朝颜走到她身边。
“因为我看见他们,”胭脂指着跪成一片的村民,“他们跪的样子,和我当年跪着求他们放过我时一模一样。我跪了,没人放。现在他们跪了,我也不想放。可是——”
“可是你发现,放不放,都一样。”程朝颜接过话,“因为他们不是主谋。他们只是懂了。懂了被杀是什么感觉。但他们不会知道被杀的原因是什么。”
胭脂转头看她。红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拼起来。
“原因是什么?”她问。
“规矩。”程朝颜说,“是规矩让他们觉得杀你是对的。村规说族长可以决定祭品人选,祖训说三年就要献祭一次,守棺人后裔说这是山神的旨意。每一条规矩都在告诉他们:这不是杀人,这是传统。”
她顿了顿。
“真正的恶,是写这些规矩的那个东西。”
胭脂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幻境还在每个村民的意识里运转。但胭脂已经不看他们了,她抬头看天。天的尽头是山,苍梧山脉连绵三千里,其中某个地方,立着一座叫血月庙的山神庙。
“他在看着我们。”胭脂说。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审判时的冷漠,带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愤怒,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念。
“他现在不敢来。”程朝颜说,「幽冥裂隙白天不起作用,他只能通过契约操控你。现在契约被我改了,他的傀儡没了。」
“他还会再找新的。”
“对。所以我们要去找他。”程朝颜握住胭脂的手腕。那只手冰凉,皮肤下有怨气流动,像封冻河面下的暗流。
「但在找他之前,」她说,「先把这里处理完。」
她松手,朝族长走去。
族长还跪在石头上。他是唯一没有崩溃的人。不是因为他心志更坚定,而是因为他在用某种秘术抵抗——他怀里揣着一块护身符,符上用血画着一个粗糙的辟邪符文。这符文挡不住黑雨,但能让他不瘫倒。
程朝颜在他面前蹲下,从他怀中取出那块护身符。
符是桃木刻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正面刻着「山君赐福」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文。不是镇魂符文,不是契约符文,是某种——召唤符文。
她抬头看胭脂。胭脂点头,表示她也认出来了。
「这是谁给你的?」程朝颜问。
族长不答。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珠子乱转,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混着雨水流进脖子里。
「三十年前,」程朝颜看着那个符文,边看边说,「有个游方道士来过桃源村,对不对?他教你画的这个符文,说能保你全族平安。条件是每三年送一个新娘。年纪、生辰、血型他都指定好了。你还觉得这是天意——因为每次送完新娘,村里的收成确实变好了。」
族长的眼睛瞪大了。那表情不是被揭穿的心虚,而是「你怎么知道」的震惊。
程朝颜的手指在那符文上画了一道。
她的指尖没有流血,但符文自己开始扭曲。桃木表面浮现出一缕黑气,黑气凝成极细的丝线,一头连着符文,一头延伸向远处的苍梧山脉。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每一张献祭契约,连接着每一滴怨血,连接着七座山神庙和断龙崖下那个封印。
「你知不知道,三十年前送的第一个新娘是谁?」
族长摇头。
「你女儿。」
他愣住了。
「你第一任妻子生的女儿,叫秀姑。那年她十八岁,刚好符合生辰要求。你不舍得,但那个游方道士说——如果不照做,全村都会死。所以你把她送上竹筏,对外说她是病死的。」
程朝颜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后来你娶了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个女儿。三年后轮到你家了,你又把她送上去。还是说病死的。」
「一直到第三任妻子。村民终于发现了不对。凭什么你家的女儿总是「病死」?凭什么别人家的女儿就要替你顶上?闹到最后,你定了一条规矩——以后的新娘,只选外来的孤女。」
她看着族长,看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