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收留了我。所以你让王婶去村口等我。所以我来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了我的生辰八字。因为十年前,游方道士又来过一次。他告诉你,第十七个新娘的血最珍贵。她的怨血能让你活到两百岁。」
族长终于发出声音。那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漏气的皮球:「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被关了百年。」程朝颜说,「百年来,胭脂每一次去接受香火,都会经过你家的祠堂。你的祖宗牌位上刻着你的生平。你活到一百九十八岁,无疾而终,被追封为「延寿公」。」
她站起来。
「上一世,你活了快两百年。这一世——」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写下一个新的铭文。铭文是黑色的,笔画间流转着幽蓝的光。这不是契约,是印记。不是惩罚,是标记。
「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活完你原本该活的岁数。但你眉心这个罪印,会传给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你家的每一代人。直到有人愿意用血洗净它。」
她把铭文按在族长眉心。
族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烙印——不是火烧的疤,是铭文直接烙在魂魄上的痕迹。那痕迹是十七道交错的血痕,每道代表一个被献祭的新娘。烙完后,十七道血痕慢慢隐去,化成三个字:
赎罪人。
「每天对着祠堂诵经一遍,念出十七个名字。」程朝颜说,「少一天,少一个名字,罪印就会发烫。漏三天,罪印会烧穿你的眉心骨。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你。」
族长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程朝颜转身,对着所有村民。黑雨已经停了,幻境也散了,但每个人仍跪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动。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在想,这个女人好狠。你们在想,迟早有人会来收拾她。你们在想,山神不会放过她。」
她笑了。笑得很淡。
「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个游方道士不是人。他是山君。他也不是要保你们平安,他是在收集怨血冲击冥王封印。封印一旦破开,要死的人不止你们桃源村,是整个苍梧山脉方圆三千里的所有活人。」
她走向祠堂。
那是村里最高大的建筑,青砖黑瓦,门前的石狮子都雕刻得比别处气派。祠堂正门挂着匾额,上书「程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
她推开祠堂大门。
正堂供着程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最高处是一块单独的神位,上面写着:山君尊神之位。
程朝颜伸手一抓,那神位飞到她手中。她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忽然笑了一声。
「胭脂。」
「在。」
「把这牌子烧了。」
胭脂抬手,指尖蹿出一缕幽绿的火焰。火焰舔上木牌,漆面起泡,金字熔化,木头烧成了灰。
灰从程朝颜的指缝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从今天起,这祠堂不再供山君。」程朝颜说,声音传遍整个祠堂,「改供十七位枉死新娘。她们的牌位,明天天黑之前要全部刻好。少一个——」
她回头,看着门外跪着的村民。
「少一个,我就让胭脂去找你们。一个一个找。」
胭脂在她身后微微欠身。她眼眶里没有绿火,只是红瞳。但她说这句话时,眼神比有绿火时更让人害怕。因为她现在是判官。判官不怕活人。判官只看罪孽。
村民疯狂磕头。
程朝颜没再看他们。她在祠堂正堂的位置坐下。那不是族长的座位,是正中央的主位——原本不属于任何人,只用来供奉神明的位置。她坐下去时,祠堂里的所有蜡烛齐齐闪了一下。
胭脂站在她右手边。
她还没完全适应这个位置。站了一百年,忽然有人让她坐下,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没有问为什么是自己。她只是在程朝颜坐下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句:
「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程朝颜抬头看她。
胭脂的眼眶红了。她不说话,只是红瞳里有光在闪。
程朝颜没有安慰她。她只是从嫁衣袖口里取出一根银簪,递过去。
胭脂接过簪子,认出那是什么。十七位新娘遗物之一,断成了两截的那根银簪。那个新娘叫秀姑,是族长的第一个女儿。她临死前用这根簪子在棺材板上刻了一行字:
「爹,我疼。」
胭脂握着簪子,手指收紧。她没哭。但嫁衣上那些黑气微微颤抖,像风吹过的湖面。
程朝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没睡。她在听。听祠堂外村民的哭声、磕头声、互相推诿责任的争吵声。听远处溪水哗哗地流,冲刷着那口破棺材的残骸。听风吹过苍梧山脉,在七座山神庙间回荡。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极远,极淡,从山脉最深处传来。是一声虎啸。
祠堂外,正在磕头的族长突然僵住。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抓住自己的脖颈,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掐他。然后他七窍流血——眼耳口鼻同时涌出黑血。那些血落在地上,凝成三个字:
别得意。
他倒下时,眉心那个「赎罪人」的罪印慢慢消散,像被什么力量从远处抹去了。
程朝颜睁开眼。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族长倒下的尸体。然后她抬手,在空中写了一个铭文。
铭文飞向族长的尸体,悬在眉心原先罪印的位置。字迹在半空中凝成,在重新烙下。
这一次,罪印更深。不是烙在皮肤上,是烙在骨头上。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程朝颜说,声音很轻,只有胭脂听得到,「但我不想让他死。」
铭文没入族长的眉心骨。七窍的血慢慢止住,他的胸口重新开始起伏。
「没死。」程朝颜说,「只是会很疼。每天疼醒他三次。」
胭脂看向远处山脉。苍梧山的主峰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在那片雪线之上,有一处叫断龙崖的绝壁。崖下封印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跳。像心跳,一下一下,隔着石头都听得见。
「他在试探你。」胭脂说。
「我知道。」
「他还会再出手。」
「我知道。」程朝颜站起来,「所以我们也该出手了。」
「去哪?」
「血月庙。」程朝颜迈出祠堂大门,嫁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里还有十五个新娘的魂魄被他控制着。先要把她们找回来。」
胭脂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嫁衣在月光下几乎分不出彼此,都是大红色,都带着死亡的气息。但胭脂知道不同。她穿着嫁衣时是被推进棺材的。而程朝颜穿着嫁衣,是自己走进祠堂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