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雪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体的疼。是记忆的疼。刀从背后捅进去，转半圈，拔出来。血从胸口喷出去的声音，像风吹过破洞的布。陆芷晴站在她身后，刀尖上的血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被太阳烤干，留下褐色的斑。
“你太相信人了。下辈子改改。”
顾清雪倒下去。沙子接住她，烫的，烫得脸疼。她最后看到的是天空——灰黄色的，荒漠位面的天空，她看了三年，每一道云都认识。然后她听到了雷声。哥哥的雷声。顾清风的雷光从天边炸开，一道一道劈下来，劈在陆芷晴的方向。她听到陆芷晴喊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顾清雪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墙皮受潮鼓起一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老旧的风扇慢悠悠地转，扇叶边缘积了一层灰。窗外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把放在地上的刀。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夏天的闷热。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很平，像日常的，不是末日的。
手机屏幕亮着。23:14。
她记得这个时间。准确到秒。距离万界试炼游戏降临，还有四十六分钟。四十六分钟后，全球所有二十二岁以下、体质合格的人会被强制拉入游戏。天赋抽取、位面传送、死亡倒计时。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一切了。她回到了游戏降临前四十六分钟。回到了她死之前的三年前。回到了所有事情还没开始的地方。
顾清雪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先看自己的手。白的，干净的，没有伤口。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没有刀痕，没有血，没有贯穿的洞。她又翻回去，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这双手还活着，还能用。她摸了摸胸口，校服是干的，皮肤是完整的，肋骨完好，心跳平稳，一下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她又摸了摸后背，摸到肩胛骨的位置，那里在前世被陆芷晴的刀尖划开过一道口子，缝了七针，疤痕留到死。现在没有了，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展，没有疼。她又呼出来，慢慢吐完，像把前世的最后一口气也一并放走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廊里日常的脚步声，是专门停在门口的。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脚步声停在她宿舍门口，然后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在撬锁。很轻，很有耐心，像做过很多次了。
顾清雪没有动。她知道这是谁的人。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不在宿舍。她在网吧通宵，躲过了这一波。但这一世她改了路线，提前回到宿舍，接了哥哥的电话，让陆芷晴的人扑了个空。现在他们找上门了。陆芷晴回来了，比她更早，已经布好了局。要在游戏降临之前，在顾清雪拿到任何力量之前，先把她做掉。
门锁响了，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人走进来，黑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下巴，有一道旧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第二个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战术短棍，末端包着橡胶。第三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封住了整个出口。
第一个人走进房间，停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坐在床上的顾清雪，她没有跑，没有躲，没有叫。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糖。水果味的，透明糖纸，五毛钱一颗的那种。她刚从抽屉里拿的，剥开了，糖含在嘴里，甜的。糖纸还攥在另一只手里，被她慢慢叠成一个小方块，像在做一件很有耐心的事。
“顾清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故意压着，不想被走廊的人听到。
“嗯。”她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你不跑？”
“跑不动。”她嚼了一下糖，嘎嘣一声，水果味在嘴里散开，“四楼，跳下去腿会断。打了也打不过。不如省点力气。”
第一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抓过很多人，但没有一个被抓的时候在吃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金属外壳，表面有一排指示灯。他按了一下开关，仪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顾清雪的眉心猛地一麻，像有人把一根针从额头钉了进去。精神屏蔽器。军用级别。她认识这东西，前世的龙渊用来对付失控的精神系玩家。她的精神力现在被封印了百分之九十九，残存的那点连一杯水都抬不起来。
“有人让我们带句话。”第一个人把仪器收起来，站得更近了一些，“前世你怎么死的，这一世还会怎么死。时间地点不一样，但结局一样。”
顾清雪把糖从右边换回左边。“陆芷晴让你们来的？”
第一个人没回答。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极细微的抽动，像一条神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顾清雪捕捉到了那个瞬间——足够了。就是她。陆芷晴。重生得比她还早，已经布好了局。派人来杀她，用的是前世那套手段。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沾着的灰。她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绑吧。带我去见她。”
第二个人上前，用塑料扎带绑住她的手腕，勒得有点紧，皮肉被挤出一道白印。她不觉得疼。这种程度的疼，和她前世经历过的相比，不算什么。她被推着走出房间，经过门口那个人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做。那个人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下了楼，被推上一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没有熄火，引擎盖是温的。车门关上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四楼，她的房间灯还亮着。手机还在床上，屏幕朝下，通话已接通。顾清风在听。通话时长三十七秒，还在继续。
面包车开了三十二分钟。左转三次，右转两次，经过一个铁道路口，最后一段是碎石路。城郊。废弃工业区。车停了，她被推下车，眼罩被摘掉。面前是一座废弃仓库，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角的野草窜到膝盖。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有人。
她被推进去。
仓库里有五个人。四个是安保，站姿标准，手放在腰侧，随时可以掏东西出来。一个坐着的女人。穿深色风衣，翘着腿，手里拿着一颗糖。和她嘴里含着的一模一样。水果味，透明糖纸。
“你迟到了。”苏暖说。她把糖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在玩一枚硬币，“我以为你还要三十分钟才能到。”
“路上堵车。”顾清雪说。
苏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把被扎带勒红的手腕露出来透了一下气，然后把那颗糖塞进她嘴里，把她嘴里那颗没吃完的换出来。“换一颗，那颗都快化了。”她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了。然后她把顾清雪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拿过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风衣内袋里。像在收一件重要的东西。
然后苏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个锦囊。黑色的，绸布面的，抽绳系着。她解开抽绳，从里面拿出一颗丹药。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暗金色的纹路，像裂纹又像血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丹药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像烧过的松脂混着草木灰的味道，不浓，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这是你前世亲手炼的。SSS级破障丹。吃了它，你的精神力会在三十分钟内恢复到前世全盛状态。副作用三天——你会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苏暖把丹药放进她手心，掌心接触丹药的瞬间，顾清雪感觉到一股冰凉，从手心传到指根，像是握着一块还没融化的冰。“但三十分钟够了。够你把荒漠位面的种子改写回来。”
“改完之后呢？”
苏暖看着她，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改完之后——你会通关所有位面，找到最终存在，重建整个游戏系统。”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我重生了两世。第一世我只活到巨兽位面，第二世我活到了最后。我看到了那个东西。”苏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顾清雪，它不是敌人。”
远处传来引擎声。军绿色越野车停在仓库门口，顾清风跳下来，车门没关，直接冲进来。他看到顾清雪站着，苏暖也在，手里的丹药还没吃，松了一口气。“你们没事？”
“没事。”顾清雪把丹药握紧，收进口袋。“走。还有不到四分钟。”
三个人走出仓库。夜空有云，云层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旋转。顾清风开车，顾清雪坐副驾，苏暖在后排。面包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仓库，在迅速缩小。
“还有多久？”顾清风问。
“不到四分钟了。”苏暖说。
天空裂开了。白光吞没了整座城市。顾清雪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一个由光编织的立方体里，四面都是半透明的光膜，上面流淌着高等文明的符码。系统面板浮在她面前，只显示了一行字：“检测到异常锚点。天赋已继承。对外显示已修改为B级。”
白光消退。她站在沙地上。灰黄色的天，烧红的太阳，滚烫的沙土没过脚踝。温度五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三。荒漠位面。她回来了。
远处，一条沙虫从地下破土而出，口器张开，正对着她。她没有跑。她抬起左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精神力已经在体内运转了，像一颗沉睡了很久的种子，正在缓慢地、坚定地苏醒。
“第一关。”她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