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济阁山门外,石阶尽处,立着一个人。
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厚重,不见一丝褶皱。身形修长笔直,往那一站,周身透着一股阴寒的压迫感。眉眼冷冽如冰,颧骨削挺,薄唇抿成一条线。看样貌不过十几岁,脸上却挂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阴郁。
他身后三步,侍卫墨色劲装,手按佩刀,面无表情,如影随形。站姿和他主子一样——不动,不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二人目光朝着临济阁紧闭的大门望着,不知在等什么,也不知站了多久。山风从阶下卷上来,撩起男子袍角的一角暗纹,又落回去。他没动。
初十已经在墙头上坐了有一阵了。
她本来是翻上墙头掏鸟窝的——前日练功路过,听见这棵老槐树上有雏鸟叫,惦记了两天,今日趁着饭后消食溜出来。结果鸟窝没掏着,倒看见山门外多了两个人。
她骑在墙头,两腿悬空晃荡,歪着脑袋往下看。
那男子始终没有发现她。他的目光盯在那扇大门上,眼睫都不带颤一下。
她又看了一阵,他还是没动。
初十实在是忍不住了。
“你站那么久了不累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清脆脆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娇俏。
男子肩胛微微一紧。
他回眸。
墙头上坐着一个女孩。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扎成一束,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两条腿悬在墙外晃荡,鞋尖上沾着泥。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得很,半点怯意都没有。
他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目光冷而利,像一把刀子贴着皮肤划过,凉意进骨。
他没开口,他身后的侍卫手已按上刀柄,被他抬手制止。
他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还未开口,她已经从墙上一跃而下。动作轻巧,落地几乎没声。她站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
她又近了半步,仰起脸来看他,眼睛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又从眼睛看到下颌,越看越凑越近,嘴里还嘀咕了一声:“真的好像啊……”
男子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沉,往后退了半步。袖下的指节已微微屈起——是本能。身居高位太久,没有人敢离他这么近,更没有人敢用这种逛集市看摊货的眼神打量他。
可她完全不带怕的。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迎上来,不知天高地厚。
“你是来找大师兄的吧?”初十歪着头,语气笃定,“我见过你。”
男子垂眼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行走江湖多年,还没有人敢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那些人在他面前要么低头,要么发抖,要么绕道走。面前这人倒好,不但不怕,还往他跟前凑。
“你是谁。”他开口,嗓音不高,尾音压着一点沙,像许久没跟人说过话。
“我叫初十。”她咧嘴一笑,浑不在意他那张冷脸,“你是颜景录?是大师兄的弟弟对不对?你们长得真的很像。”
然后她就开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初十好奇的打量着——绕到左边看看,又绕到右边看看,甚至还踮了踮脚比了比他的身高,嘴里念念有词:“嗯,大师兄比你高一点,就是大师兄看着比你暖和多了……”
身后的侍卫云影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一幕了。他跟在阁主身边多年,见过有人在阁主面前下跪求饶,见过有人被阁主一个眼神就冷汗涔涔,还从没见过有人绕着他家阁主转圈圈的。
颜景录听到“初十”这两个字时,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初十,这个名字他见过太多次。
从大哥带她上山那年起,探子送回的情报上,每一份都有她。
初十今日习武,打翻了厨房的酱缸,被罚站一个时辰——大哥陪着她。初十把四师姐的剑藏到了树上,说是给剑晒太阳——大哥护着她。初十在崖边采药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大哥连夜给她上药。
每一份,每一次。他本是去查大哥的消息,却像是在被迫观看另一个人。隔着几张薄薄的纸,他看着她长大。而大哥给她的温柔,从来不曾分过一丝一毫给他。
不过这次,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是你。”他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初十脑袋一歪,浑然没听出那语气底下压着的暗流:“是啊,谢谢你送来的东西。大师兄虽然不喜欢,但是每回都分给我们,我们都很喜欢。”
颜景录沉默了一瞬。他抬眼看了一下那扇紧闭的山门,嘴角弧度动了动。自己每年精挑细选送往临济阁的东西,大哥连拆封都不曾,随手便交给这个捡来的丫头。这个消息他在情报里读过,但亲耳听当事人说出来,心里的感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他声音依旧很稳:“很好。”
初十只当这人性子冷淡,丝毫没有察觉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她弯腰捡了颗石子,随手往旁边的老树上一打。啪嗒两声,两颗野果从枝头落下来,她纵身一跃接住,落地轻巧,在袖子上蹭了蹭,伸手递了一颗到颜景录面前。
“你站这么久应该渴了吧?这个果子很甜的,我尝过好多次了。”
颜景录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虎口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掌心托着一颗青黄相间的野果。就这么理直气壮地伸在他面前,等着他接。
他没有动。眼神里的戒备没有减退分毫——他从不让任何未经试探的东西靠近自己,无论是一杯茶,还是一颗来历不明的果子。他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识趣把手缩回去。
可初十哪里看得懂别人的冷脸。她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半寸,就差把果子杵到他嘴跟前了:“快吃啊!”
“主子……”云影喊了一声,眼神落在果子上,意思不言自明——这丫头举止奇怪,果子不能入口。
初十转头看了云影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果子,恍然大悟:“给你一个。”她随手把另一颗往云影怀里一塞。
云影接住那颗果子,表情像被人往怀里塞了颗烫手山芋,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颜景录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硬塞进来的果子,指尖触到果皮带有一丝凉意。他没有吃,也没有扔。只是垂眼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他完全理解不了的东西。
就在这时,山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年轻弟子小跑出来,在阶前站定,对着颜景录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利落:“颜阁主,大师兄还在忙,让您先回去吧。”
颜景录淡淡勾了一下嘴角。他早就料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十年前是“不见”,十年后还是“忙”。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山门里层层叠叠的院落,又收回来。
转身正要走,身后那弟子又对初十喊了一句:“初十,大师兄在找你呢,你赶紧回去吧。等会儿让他知道你又溜出来,又要生气了。”
初十一听“大师兄”三个字,瞬间就慌了,撒腿就往山门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冲颜景录使劲摆了摆手,嘴里喊着:“你下次再来——”
声音被山风吹散,人已经一溜烟窜进了门里。
颜景录站在阶下,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在她身后又哐当一声关上了。他站了一息,将那颗野果放进袖中,转身往山下走。
他在盘山道的山风里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眉心微拧。
颜景录的指尖在袖中碰到了那颗野果,忽然想到一件事。
方才在墙下,他屏息凝神而立,却直到那一声从头顶落下来,才惊觉她的存在。从头到尾,他毫无察觉。云影也没有。
她身上没有半分杀气,没有内力外放的痕迹,连呼吸都融进了风声里。他甚至不知道她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袖中那颗野果翻了个面,指腹在果皮上轻轻碾了一下。
汁水微微渗出,染湿了他的指尖。
“听说大哥很在乎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话里的温度,和方才判若两人。
云影应道:“是。探子回报,大公子对她十分上心,凡事亲力亲为。”
“想办法把她带回来。”
云影垂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