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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8 09:40:29

大殿里,师父陆正明和大师兄正站在案前议事,声音压得低。初十蹑手蹑脚想从侧廊溜过去,脚尖刚踩上那块松动的青砖,“吱呀”一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她立刻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鞠了个大躬。

“师父好!大师兄好!”

声音太响,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一缕,正落在师父肩头。师父抬手拂了拂,看她一眼:“我瞧着你在院内练功,一转眼就没人影了。又跑哪儿玩去了?”

“师父,我可没乱跑——方才在院墙边上瞧见一只鸟,羽毛湛蓝湛蓝的,尾巴足有一尺长,我就追着看了一会儿,结果它飞到山下去了。”

她比划得绘声绘色。颜拾录垂下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这丫头就是有个爱胡说八道的毛病。

“你这丫头,越发的莽撞了。”师父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话是这样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收回手时顺便替她拂掉了发间一截枯草屑。“练不练功倒是次要,你得多跟你大师姐好好学学,磨磨你这性子。”

初十立刻蹲下来,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蹲在两人面前,仰着脸答话:“我才不要,大师姐凶巴巴的,一见我就让背门规,背不上来还要打手心。我还是喜欢跟着大师兄。”

颜拾录低头看她蹲在地上那一团,鞋尖上还沾着泥。他转头对师父说:“师父,初十这性子跟师姐确实合不来。我看还是让她跟着沈彦学学药理,沈彦性子稳,不会跟她计较。”

“可以可以!”初十往前挪了半步,“二师兄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昨天在山上挖草药,他统共就说了三句——‘这边’、‘挖深点’、‘那不是药是草’。”

师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颜拾录一眼,忽然笑了。袖子一拂,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行啦,回去洗把脸。”

初十嘿嘿一笑,从地上弹起来,又鞠了一躬,头也不回地跑了。脚步声从殿门一路响到长廊尽头,还在拐角处绊了一下——听声音是踢翻了廊下的空花盆。

殿内安静了片刻。

颜拾录将殿门轻轻合上,走回案前,声音压低了。

“师父,紫蛟阁最近在打探贺家旧事的频率变高了。殷破派了人往南边去找当年替贺家收敛尸骨的老人。”

陆正明立在窗前,背对着他,良久才开口:“都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放弃?”

后院的槐树下,初十正蹲在水井边洗脸,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双手捧水往脸上泼,水花溅了一肩膀。

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热气。初十顺着那根炊烟一路跑过去,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蒸米糕的香。她把脑袋从门框边探进去,厨娘孟婶子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

“谁在外边探头探脑的?进来,别把冷风往厨房里带。”

初十闪身钻进去,脸上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婶子,我来给你烧火了。”

“你是来烧火的还是有别的事?”孟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拍开她伸向蒸笼的手,力道不重,声响倒脆。

初十讪讪地揉着手背:“我就看看熟了没有。”

“你打进门就盯着这笼屉,是来烧火的?”孟婶子被她逗笑了,转身从案板上摸了一样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昨晚上多做的,一直搁蒸笼边上温着呢。”

一个巴掌大的米糕,圆滚滚的,边角被蒸汽润得软糯,糕面上盖着一个暗红色的枣泥印。初十咬了一大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还是婶子最疼我。”

孟婶子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嘴甜的时候准没好事。”

“婶子我帮你添柴——”

“别动别动!”孟婶子把她往旁边一挡,“上回你帮婶子添柴,差点把灶台给我烧了。你就在这儿陪婶子说说话,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初十抱着米糕坐在灶台的小木凳上。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暖融融的。

“婶子,你说我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怎么了?又被大师姐罚了?”

“倒是没有。就是刚才师父说让我跟大师姐学学,磨磨性子。我也不想总被她打手心,可是每次她让我背书我就背不好,越怕越背错。”

孟婶子盖上灶膛的铁门,转过身来看着她:“大师姐打了你这么些年,哪一回是真下重手了?”

初十咬着米糕的动作停了停。她想了片刻,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每次沈青桐打她手心,都打得规规矩矩、力度均匀,从没留过一道第二天还消不掉的印子。

“可她凶是真的凶。”初十小声说。

“有的人呐,凶就是她的好。”孟婶子说完自己也乐了,“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米糕够不够——”

话没说完,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子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初十立刻坐直,把没吃完的米糕往身后一藏,嘴角的糕屑也来不及擦。

门帘被撩开。沈青桐站在门口,素色衣袍,发髻一丝不乱,簪了根最不起眼的竹钗。她的目光扫过灶台、厨娘,最后落在初十身上。

“初十。”

两个字,不冷不热。初十条件反射般从凳子上弹起来,站得比方才在大殿里还规矩。

“你嘴角上是什么?”

初十一抹嘴,讪讪地笑:“那个……没啥。”

沈青桐没有继续追究,走过她面前时停了一拍:“吃完记得擦嘴,别让师弟师妹学了你的坏样子。”说完绕开她走到灶台前,对孟婶子微微颔首,“孟婶子,月末庆典的备货清单,师父让我来对一下。”

“都备齐了。”孟婶子从墙上取下木牌子递过去。

沈青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绿豆糕不用备去年的量。紫蛟阁的人今年来得多,那边不爱吃甜,换成咸口素饼,蒸两笼出来。”

“成,婶子记下了。”

“还有,”沈青桐把木牌子还给厨娘,声音淡而清晰,“多备一盏桂花蜜——给初十的。她去年偷吃,今年直接给她备一份,省得她再偷。”

初十从木凳后面探出头来,满脸不可置信:“给我的?”

“不是白给的。庆典那日你负责端茶送水,规矩站满两个时辰,不许中途溜出去。做到了,桂花蜜就是你的。”

“两个时辰不能溜……”初十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脸垮下来。但很快又想到那盏桂花蜜:

“那我可以先看看蜜够不够甜吗?”

“不可以。”

初十撇了撇嘴,却没真的不高兴。她低头整理袖口,发现方才藏米糕时蹭了一片油印,便把它往里面折了折,没让沈青桐看见。

沈青桐和厨娘对完最后两笔,转身正要走,又在门口停下来。

“初十。”

“在!”

“上回打手心是因为你把剑丢在练功场淋了一夜雨。剑是武者的性命。不是故意为难你。”

初十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点头。沈青桐掀开门帘出去了。

一帘之隔,她的脚步在门外多停了一下。一只手搭在腰间剑柄上,停了几息,然后才继续往大殿方向走去。

厨房里,初十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被压扁的米糕,咬了一口。枣泥印已经全黏在袖口上了。她把袖口翻过来,有些遗憾地看着那块油印,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我没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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