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度的秋霜宴今年由临济阁承办,江湖上叫“霜会”。
说是宴,实则是各派递帖子上门——观礼演武、互通情报、暗较锋芒。临济阁每回都办得不铺张、不失礼,一如掌门陆正明的性子:不张扬,却绝不输阵。
这年秋霜来得晚,满山枫叶烧到十月初才红透。临济阁上下忙了大半个月,从山门石阶一直洒扫到后山柴房。
沈青桐把弟子分了三班轮值,前殿迎客的礼数规矩抄了足足二十条贴在穿堂墙上,初十路过看了一眼,转头就忘了七条,剩下三条只记住了“不许偷吃供果”这一句。
各派人马从山门一路排到半山腰,轿子与马匹挤在窄道上互相避让,各大门派的旗帜在人群里探出个头又隐没下去。正殿前辟出一片阔地,铺了丈余宽的红毡,两侧摆着十二张梨木交椅,椅上刻着各派名号。
弟子们端茶递水、摆果碟、对名册,忙得脚下生风。沈青桐立在殿前台阶上,手握名册逐一清点,面上是雷打不动的从容。她今日换了件深青暗纹的袍子,腰间佩剑擦得锃亮,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旧剑——不张扬,但谁都不敢碰。
最先到的是渡生阁。
渡生阁在江湖上的分量不在刀剑,在那些浸过血的药方——各派都欠他们几条人命,谁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拿大。
沈青桐收了名册,侧身引道:“顾阁主远道辛苦,家师已在殿内恭候。”
顾川微微拱手:“沈姑娘客气。听闻今年贵派秋霜宴的彩头是把好剑,陆掌门倒是舍得。”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才有的揶揄——陆正明那人他太了解了,平日里连给徒弟们多买几斤肉都要掂量,如今倒舍得拿宝剑当彩头。
沈青桐微微颔首,将渡生阁一行人引入正殿。
陆正明闻声从殿内迎出来。他今日换了件青灰鹤氅,长髯修剪得比平日齐整。他几步跨下台阶,一见顾川便笑了:“顾兄,路上辛苦。”
顾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青瓷瓶递过去,“今年新配的护心丸,比去年的方子多添了两味药。你这把年纪了,别光惦记徒弟们,自己也上点心。”
陆正明接过瓷瓶收进袖中,低声说了句“破费”。
“初十那丫头呢?怎么没见她?”
“刚才还在这端茶呢。这会儿又不知跑哪儿去了。”陆正明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顾川笑道:“小姑娘活泼些好。不像我家这小子,成天板着脸,连个笑话都不会讲。若星,还不给陆掌门见礼?”
天玄端端正正朝陆正明行了个晚辈礼:“陆掌门安好。”
“好好好。若星都长这么大了,上一回来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都比你爹高了半头。”陆正明含笑打量了他一番,“听说你这两年接手了分阁不少事务,顾兄这是要提前养老了。”
顾川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这孩子出诊从来不收诊金,美其名曰‘义诊’,渡生阁都快被他开成善堂了。”
陆正明哈哈笑着,引着两人入座。
初十端着一只茶盘从殿外走进来,茶盘上搁着两只青瓷杯,杯中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顾伯伯,天玄大哥,请用茶。”她将茶盘搁在案上,先端了一杯双手捧给顾川,又端了一杯递给天玄。
递茶给天玄时她特意多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进殿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素衣竹簪,丹凤眼微垂,走路时目不斜视。她歪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又从眼睛看到下颌,越看越觉得好看。
天玄接过茶盏,察觉到那道直白的目光,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她立刻咧嘴笑了,笑得毫无防备。
“初十丫头,你看什么呢?”顾川端着茶盏,笑呵呵地打趣。
“顾伯伯,天玄大哥长得真好看。”初十说得坦坦荡荡,“尤其是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顾川哈哈大笑,差点把茶呛出来。天玄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嘴角那道笑纹,耳根却微微泛了红。他常年在外行医,见过不少盯着他看的姑娘,但从没见过有人当着面、这么直白地把“好看”两个字说出来的。
“丫头,你可别夸他。”顾川放下茶盏,“他本来就觉得自己长得还行,你再夸他,他该更得意了。”
“他得意了吗?”初十又歪头看了看天玄,认真地分辨了一下他的表情,“他没有得意啊。他脸红了。”
“咳。”天玄放下茶杯,茶杯在案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抬起丹凤眼看了初十一下,温淡的目光里透着无奈,像是在说——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紫蛟阁一行人紧随其后。殷破当先跨进殿门,玄色披风未解,目光先在满堂宾客脸上扫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拱手团揖:“路上耽搁了,没误时辰吧?”他身后的弟子个个劲装佩刀,站姿笔挺,目光里不见敬意,倒像在估量什么。
临济阁的长老们含笑回礼,笑容底下都绷着根弦——紫蛟阁近年在江湖上的手脚太多,谁也摸不准他们今天是来观礼还是来探底。
殷破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殷阁主,路上辛苦。”陆正明立在阶前抱拳,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嘈杂。
殷霜跟在父亲身后踏入正殿。她一身暗紫窄袖长裙,发间金步摇在轻轻摇晃,目光却不如那步摇温和。
殷破在客席首位落座,接过弟子奉来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真的只是来赴一场秋宴。但他喝茶时目光越过杯沿,将殿内每个人的位置都收进了眼底——渡生阁坐在临济阁右侧下首,顾川正侧身与陆正明低声交谈,天玄安静地坐在父亲身侧,丹凤眼微垂,像是对满堂喧嚣毫无兴趣。
栖云阁到的时候,殿内无端安静了一瞬。
颜景录迈过门槛,月白锦袍的袖口露出一截缠手的黑布。他站在殿中环顾一圈,目光在天玄脸上多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身后云影寸步不离,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颜景录落座后没跟任何人寒暄。
陆正明从首座起身,走到他面前。
“一路辛苦。”
颜景录抬眼,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躬身行了个礼:“陆掌门客气。”
各派宾客陆续入座,正殿内外渐渐被寒暄声填满。顾川与殷破隔着两张椅子对坐,谁也不看谁;陆正明与顾川聊了几句药材,又与几位散客寒暄了几句,殿内的气氛像一张绷紧的弦,在嗡嗡的人声底下,始终没有真正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