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慵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今日还真是好生热闹啊。”
满堂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向门口看去——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姑娘倚在门框上，鬓边簪着一枝海棠，花瓣正盛，像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段修长，眉眼生得极好，但那种好看不是温婉的、让人心生亲近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明艳——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你多看两眼，就得担心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手里拿着一枝海棠花枝，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花茎。
“解九的头七还没过呢，你们就这么活跃啊？”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些刚才还在高声议论的人脸上停了一停。
被她看到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全场寂静。
解茂最先反应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起笑，伸手去拦那个女子：“这位姑娘，今日是九爷的丧礼，你若是来吊唁的，请上香。若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女子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解茂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凝在脸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迈出去的那条腿，收不回来了。
“解茂，是吧？”女子把玩着海棠花枝，“解家旁支，管城西两个盘口，九爷在世的时候没少提拔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雨辰还小，解家的事咱们做长辈的多帮衬着些’？”
她把他刚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学得有几分像。
解茂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姑娘，你——”
“帮衬？”女子打断他，海棠花枝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是帮衬，还是想帮你自己？”
解茂脸色变了，他身后几个解家旁支的人也变了脸色，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站了出来，指着女子的鼻子：“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解家灵堂上撒野！九爷的灵柩还在这里，你——”
“啪”的一声脆响。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手的。
只见一道暗红色的影子掠过——那是一根鞭子，通体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颜色。
鞭梢如灵蛇吐信，精准地卷住了瘦高个的手腕。
“我什么？”女子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
瘦高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把手抽回来，但那根鞭子缠得不紧，却怎么挣都挣不开。
“指人鼻子说话，谁教你的规矩？”
她声音陡然提高，手腕轻轻一抖，鞭子松开，瘦高个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灵堂里所有人瞬间看了过来。
陈皮从椅子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盯着那根鞭子。
张日山微微皱眉，但依然没有开口。
吴二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霍仙姑的目光从海棠花移到了那根鞭子上，又从鞭子移到了女子的脸上，嘴角微微抿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解茂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
女子没有理他。
她走到解雨辰面前。
跪在灵前的孩子仰头看着她。
八岁的解雨辰，脊背挺得笔直，但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好奇。
像一只独自守了很久领地的小兽，忽然看到一个更强大的同类走进来，不知道该戒备，还是该靠近。
女子低头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她直起身，面向灵堂里所有的人。
“自我介绍一下。”她右手握着鞭子，鞭梢垂在地上，暗红色的鞭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在下谢晚棠。”
“解九爷的故交。”
“从今天开始，解雨辰由我来照顾。”
话音落地，灵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瞬间就炸了锅。
解茂第一个跳起来：“凭什么？！解家的孩子，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来——”
谢晚棠看了他一眼。
“外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淡了，“我是外人，难道你是内人？”
“我是解家的人！”解茂涨红了脸，“我是雨臣的表叔！”
“表叔？”谢晚棠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解九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个表叔上门来走动？解九一走，你倒是来得勤快。解茂，你今天来灵堂之前，怕是已经盘算好了城西那两个盘口，你先占哪个？”
解茂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扭头看向陈皮：“四爷，您给评评理！解家的事，怎么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插手！”
陈皮盯着谢晚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姑娘。”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解家的事，不是你能管的。”
“哦？”谢晚棠转过身，面对他，“四爷觉得我管不了？”
“不是觉得。”陈皮站起来，他年纪虽大了些，身体却依然硬朗，“解家如今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你一个小丫头，就算有几分本事——”
“四爷。”谢晚棠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客气里夹着一根刺。
“您也说了，谁都想咬一口。那我请问——您坐在这里，是来吊唁的，还是来等着咬肉的？”
陈皮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放肆！”
灵堂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几个九门的年轻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陈皮在九门里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年轻时的手段，在场不少人都听说过。
得罪他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谢晚棠站在原地，鞭子在手里慢悠悠地卷了个圈。
“四爷，别动气。”她笑了笑，“气大伤身，您这把年纪了，多活几年不好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分量完全不同。
陈皮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确定。
这个女人的深浅，他看不透。
“谢晚棠。”陈皮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正常。”
陈皮嘴角抽了一下，灵堂里有人憋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又迅速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霍仙姑忽然开口了。
“谢姑娘。”
谢晚棠转头看她。
霍仙姑起身向前迈了两步，素衣衬得她面容清冷。
“你说你是九爷的故交。”霍仙姑看着谢晚棠的眼睛，“可九爷生前确实从未提起过你。”
谢晚棠眉头微挑：“霍当家是觉得我在撒谎？”
“我只是觉得奇怪。”霍仙姑的语气不紧不慢，“九爷的故交，我霍家多少都认识。谢姑娘这样的人物，若是有交情，我不可能没听说过。”
“霍当家没听说过的事情多得很。”谢晚棠迎上她的目光，笑意不减，“比如——霍家后院的密室里，藏了什么东西，我就知道。”
霍仙姑的瞳孔骤然收缩。
霍仙姑沉默了。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谢姑娘既然与九爷有旧，照顾雨辰也是应有之义。”
这句话等于默认了谢晚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