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茂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霍仙姑竟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谢晚棠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好了。”谢晚棠拍了拍手,笑容又重新挂回脸上,“既然霍当家都这么说了,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
解茂嘴唇蠕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就算霍当家点了头,你也不能说照顾就照顾!解家的盘口、解家的产业、解家的——”
鞭子又响了。
鞭梢直接缠上了他的脖子。
解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想喊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双手抓住脖子上的鞭子,拼了命地想扯开,但那根暗红色的鞭子像活物一样越缠越紧。
谢晚棠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笑:“解茂,我跟你讲道理,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
“嗬——嗬——”
“九爷活着的时候提拔你,给你盘口,给你饭吃。九爷走了,你不说护着九爷的孙子,倒惦记起解家的产业来了?”
她收了笑。
那是灵堂里所有人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没有表情的样子。
“就你,也配姓解?”
鞭子一收,解茂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脸色青紫,半天爬不起来。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冲着谢晚棠的后背刺了过来。
“去死——!”
匕首刺出的瞬间,灵堂里几个人同时动了。
张日山和二月红都往前迈了半步,解雨辰跪在灵前,本能地想要站起来——
谢晚棠鞭子直接从甩出,像长了眼睛一样缠住了瘦高个持刀的手腕,然后收紧,一转。
“喀”的一声脆响。
手腕断了。
匕首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陈皮脚边。
瘦高个还没来得及惨叫,鞭梢已经松开他的手腕,又忽然缠住了他的脖子。
谢晚棠转过身,看着瘦高个的脸一点点变红,眼珠子往外凸,舌头往外伸。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不动了。
灵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白烛燃烧时灯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谢晚棠慢条斯理地把鞭子收回来,在袖口擦了擦,抬起头,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慵懒的笑。
“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解茂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但他顾不上丢人了,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里去,连头都不敢抬。
谢晚棠把鞭子收好,拍了拍手,转过身。
解雨辰站在灵前。
他站起来了,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长明灯的火光和她的影子。
谢晚棠低头看他。
她收起了笑容,但脸上也没有刚才杀人的冷意。
她看着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小小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捏住了解雨辰的脸颊。
解雨辰一下就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被捏脸。
刚才那个一鞭子勒死一个人的凶悍女人,此刻正捏着他的脸,表情像是在看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也是个小可怜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啧。”谢晚棠松开他的脸,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根骨不错,长得也好看,就是太瘦了。解九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解雨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晚棠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就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夹枪带棒的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行了。”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我姐姐,听到了吗?”
解雨辰仰头看她。
八岁的孩子,个子才到她的腰间。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在判断什么,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判断她会不会像爷爷一样忽然就不在了。
然后他开口先问了一个问题。
“你和爷爷什么关系?”
谢晚棠挑眉。
“你叫我姐姐,我再告诉你。”
解雨辰沉默了两秒。
“……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但语气很认真。
谢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笑一声,松开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乖孩子。”
她站起身,看向灵堂外阴沉的天。
养孩子大概和养花差不多吧。
浇水,晒太阳,别让人踩了。
应该没问题。
窗外,天色更沉了。
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雨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谢晚棠转过身,面对灵堂里还站着的所有人,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扬声道:“对了,还没跟诸位打招呼呢。”
她先看向张日山。
“张副官。”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到,和刚才拿鞭子杀人的样子判若两人,“回去给佛爷带句话,就说解家的事,有我在。让他老人家放心。”
张日山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话一定带到。”
“吴二爷,吴家和解家的交情,九爷在天上看着呢。”
吴二白拱手:“姑娘言重了,解家的事,吴家不会袖手旁观。”
“二爷。”她的语气放缓了,“您是雨臣的师父,往后这孩子还得您多费心。”
二月红看着面前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自然,雨辰是我的徒弟。”
随后,她又转向霍仙姑。
“霍当家。”她的目光和霍仙姑的对上,两个女人隔着灵堂的白烛对视,“改天登门拜访。”
霍仙姑嘴角微动:“霍家扫榻以待。”
最后,她看了一眼陈皮。
陈皮此刻脸色阴沉,地上那具尸体还在那里,没人敢动。
他盯着谢晚棠,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谢晚棠对他笑了笑,那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四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往后就不用亲自跑这一趟了。解家的事,不劳您操心。”
陈皮冷哼一声,大步往外走。
他在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谢晚棠一眼。
“丫头。”他说,“你有种。”
“四爷夸我呢?”谢晚棠笑眯眯的,“那我就收下了。”
陈皮没再说话,转身走进雨幕中,随行的人手忙脚乱地撑开伞追了上去。
剩下的人也该散了。
最后灵堂里只剩下谢晚棠、解雨辰,还有灵前那盏长明灯。
解雨辰还站在灵前。
谢晚棠走过去,蹲下身,和他平视。
“怕不怕?”
解雨辰摇了摇头。
“刚才那个人,”谢晚棠朝地上那具尸体努了努嘴,“我杀了他。”
“他该杀。”解雨辰说。
谢晚棠怔了一瞬,然后失笑:“你倒是胆子大。”
“你帮我。”解雨辰认真地看着她,“帮我的人,我为什么要怕?”
谢晚棠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朝解雨辰伸出一只手。
“走。”
解雨辰仰头看她:“去哪里?”
“先去给你找点吃的。”谢晚棠说,“然后——”
她看了一眼棺椁前九爷的遗像。
“然后我们再说怎么办。”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檐上,打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
那棵树是九爷生前亲手栽的,今年开得格外好,海棠花瓣被雨打落了几片,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红得触目惊心。
解雨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八岁的解雨辰,在被所有人虎视眈眈的灵堂里,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他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那种东西,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是什么。
是有人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