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的帖子来得很快。
解九爷头七刚过,霍家的请帖就送到了。
说是三日后,请谢小姐过府品茶。
谢晚棠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靠在窗边笑了一声。
“霍当家这是等不及了。”
解雨辰坐在桌前看书,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霍仙姑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谢晚棠把帖子往桌上一丢,“摸摸底,探探路,看看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故交’到底什么底细。”
“……你小心些。”解雨辰沉默了一下,又说,“霍家的茶不是那么好喝的。”
谢晚棠转过身看他。
八岁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皱,嘴唇抿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走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小崽子,操心你自己的作业去。”
解雨辰捂着额头,面无表情地看她。
谢晚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天青色的旗袍在门口一闪,丢下一句话:“霍家的茶不好喝,但你姐姐我——也不是好打发的。”
三日后,霍家茶室。
谢晚棠被霍家的丫鬟引进来时,霍仙姑已经坐在茶案前了。
霍仙姑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旗袍,头发挽成低髻,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谢小姐请坐。”
霍仙姑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她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是顾景舟的,杯是民国仿古的,茶盘是鸡翅木的,样样都讲究,但样样都不张扬。
霍家当家的做派,从一套茶具上就能看出来——该花的钱一分不少,不该花的钱一分不多。
谢晚棠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鬓边的海棠花扶了扶。
霍仙姑看了那枝海棠一眼。
她没有说话,开始泡茶。
洗壶、温杯、投茶、注水。
动作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透着经年累月的功夫。
武夷岩茶在沸水中舒展,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谢晚棠也不急。
她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品。第一口入口,微微挑眉。
第二口咽下去,点了点头。
“霍当家的茶,名不虚传。”
霍仙姑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谢小姐懂茶?”
“略懂。”
从武夷岩茶喝到老班章,又从老班章换回铁观音。
霍仙姑始终没有说正事,谢晚棠也不催。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气氛不算僵,但也绝对谈不上热络。
到第五泡时,霍仙姑终于开了口。
“谢小姐年纪轻轻,身手倒是不错。”
最常规的开场白。
夸你一句,看你接不接,看你拿什么接,看你是谦虚还是得意,是坦然还是心虚。
谢晚棠放下茶杯,笑了。
“霍当家也不是真的想夸我。”
霍仙姑眉梢微动,没说话。
谢晚棠接着道:“灵堂上的事,该看到的都看到了。霍当家请我来,也不是为了品茶叙旧。
咱们就直说了吧——您想问什么,问就是了。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您再请我喝多少壶老班章,我也说不了。”
霍仙姑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
“谢小姐爽快。”她重新斟了一杯茶,推到谢晚棠面前,“那我就直说了——谢小姐与解九爷,究竟是什么交情?”
“这个问题灵堂上回答过了。”谢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交。”
“故交。”霍仙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很平,“谢小姐今年多大?”
“女人的年纪,霍当家这么直接问,不太合适吧?”
霍仙姑也不追问,换了个角度:“九爷在世时,从未提起过谢小姐这样一位故交。九爷交游虽广,但能在灵堂上替解家出头、动手杀人的交情——不该默默无闻。”
谢晚棠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九门不知道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这话一出,霍仙姑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九门之间互相渗透、互相打探,彼此的秘密在几十年的明争暗斗中早就漏得差不多了。
但总有一些事,总有一些人,是查不到的。
霍仙姑沉默片刻,换了一个问题:“谢小姐打算在解家待多久?”
“待到我待腻了为止。”谢晚棠回答得很快,“或者待到他不需要我了为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霍仙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谢小姐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倒是上心。”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小孩子受欺负。尤其是那些明明很懂事、却偏要被一群大人围着啃的小孩子。”
霍仙姑听出了话里的刺。
霍家当时虽然没有开口,但站在那里的本身,就是一种观望,观望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谢小姐是在怪我?”霍仙姑问。
“没怪。”谢晚棠笑了笑,“霍当家至少没有落井下石。在九门里,这就算厚道了。”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也不算冒犯。
茶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只剩下紫砂壶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
就在这时候,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水浸过的葡萄。
她大概只有四五岁,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夹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奶奶——”
霍仙姑眉头微微一动,语气倒没有责备:“秀秀,怎么跑这儿来了?”
霍秀秀扒着门帘,目光在茶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晚棠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谢晚棠鬓边那枝海棠上。
“花。”她指着海棠,声音奶声奶气的,“好看。”
谢晚棠看了看门口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小丫头,朝霍秀秀招了招手:“你喜欢花?”
霍秀秀用力点头。
“过来,给你看看。”
霍秀秀从门帘后面钻出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谢晚棠面前,仰着头看她鬓边的海棠。
谢晚棠把那枝海棠从鬓边取下来,递到她面前。
花瓣还是那么鲜嫩,露珠还在瓣尖上颤着,像是刚从晨雾里摘下来的。
“摸摸看。”
霍秀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霍秀秀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姐姐,你这花为什么不会谢?”
“谁说不会谢?过两天就谢了,花都会谢的。”
霍秀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霍仙姑坐在茶案后面,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在谢晚棠捏霍秀秀脸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又在谢晚棠手上的海棠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秀秀,回去找奶妈。”
霍秀秀还舍不得走,拉着谢晚棠的袖子问:“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那得看你奶奶还请不请我了。”谢晚棠笑着说。
霍秀秀转头看霍仙姑,眼神巴巴的。
“……去吧。”霍仙姑挥了挥手。
霍秀秀依依不舍地松开谢晚棠的袖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跑出去。
脚步声啪啪啪地远了,门帘落回原位,茶室里又只剩下两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