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棠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谢小姐。”她开口，语气比之前随意了些，像是试探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决定先歇一歇。
“我在这九门里待了半辈子，见过不少人。有的人一眼就能看透，有的人怎么看都看不透。”
“霍当家觉得我是哪种？”
霍仙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九门这潭水，深浅不一。有人被淹死，有人游得风生水起。但不管是淹死的还是游水的，至少我都能看出他们是怎么动的。谢小姐你——”
她看着谢晚棠的眼睛。
“我看不出你怎么动，好像你根本没在水里。”
“霍当家多虑了。”谢晚棠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我不过是个会点功夫、脾气不太好的闲人罢了。解九爷当年对我有恩，如今帮他照看孙子，仅此而已。”
霍仙姑也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上的褶皱：“谢小姐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心里有数。”
“霍当家心里有数就好。”谢晚棠笑吟吟地拱了拱手，“茶喝足了，话也说够了，我就不叨扰了，改天让秀秀去解家玩，我给她摘海棠。”
霍仙姑微微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场试探进行到这里，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谢晚棠确认了霍仙姑的深浅，霍仙姑也确认了谢晚棠不是个省油的灯。
至于更深的底细，那是以后的事。
……
霍仙姑亲自送谢晚棠到茶室门口。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竹影在她们身上明明灭灭。
走到门口时，霍仙姑停了步。
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垂花门外。
霍仙姑回到茶室时，窗外的竹影已经拉长了。
紫砂壶里的茶早凉透了，她没有再续，只是端起自己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凉透的岩茶又苦又涩，但她像没尝到似的。
半晌，霍仙姑放下茶杯。
“查。”她对身边不知何时出现的老妇人说，“查得到的都查。查不到的——”
她顿了顿。
“查不到的就算了。”
老妇人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霍仙姑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那丛修竹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在九门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奇怪的事、太多奇怪的人。
有些人看着像人，其实不是。有些人看着年轻，其实早就该死了。
谢晚棠是哪种？
霍仙姑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她是什么来历，无论她与“长生”有没有关系，都不是她能轻易动的人。
所以她选择点到为止。
……
解家宅子在胡同深处。
谢晚棠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素衣，站得笔直。
是解雨辰。
他在等她。
谢晚棠走近了，解雨辰抬头看她，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少胳膊少腿，才开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霍仙姑。”
谢晚棠想了想：“茶不错，人也不错，就是问题太多了。”
解雨辰皱了皱眉：“她为难你了？”
“为难倒不至于。”谢晚棠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都跟你说了，你姐姐我不是好打发的。”
解雨辰没有躲开她的手，只是抿了抿嘴，像是在思考她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
谢晚棠看他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又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别想了。今天的书看完了吗？功课做了吗？二爷教的那段戏练了吗？”
解雨辰：“……”
“没练完就赶紧去练，站在门口当什么门神。”谢晚棠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晚上让厨房多加一个菜，霍仙姑的茶喝得我胃里发苦。”
解雨辰被她推着往里走，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
他在她推着他进门的瞬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谢晚棠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晚上想吃糖醋排骨。”
“……刚才不是说了加菜吗？急什么。松手，袖子要被你拽坏了。”
当天夜里，霍家后院。
霍仙姑坐在梳妆台前，已经拆了发髻，长发披散在肩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落进来，把她映在铜镜里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的贴身老仆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奶。
“查到了什么？”霍仙姑问。
“很少。”老仆说，“九爷生前最后三年，确实有一个人偶尔出入解家，但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夜里来夜里走，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九爷身边的老人都说，九爷从不主动提起。”
霍仙姑的手指在梳妆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龄呢？”
“查不到。”老仆说，“按她的样貌，应该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但她自称是九爷故交，如果属实，她至少应该在三十以上。九爷生前最后几年深居简出，能称得上故交的人，都是几十年的交情。如果她与九爷有几十年的交情——那她的年纪至少应该在四十以上。”
霍仙姑端起老仆手里的牛乳，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霍仙姑放下杯子。
“查不到的就算了。”她把白天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傍晚时更笃定了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霍家没有好处。”
“那秀秀小姐说想去找谢小姐玩——”
霍仙姑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让秀秀去吧。谢小姐对秀秀的态度，不像是在作伪。至少对小孩子，她应该是真的喜欢。”
老仆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霍仙姑独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鬓边的白发。
她在九门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奇怪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自己和对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障。
与年龄、身份无关，就仿佛对方站在河对岸，而她在河这边，河上没有桥，她就永远也过不去。
霍仙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最后想，那个谢小姐，无论是什么人——至少目前来看，对解家那孩子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