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味才知道自己坐了一夜。
厨房里的冷气散了,冰箱恢复了正常的嗡嗡声——就是那种普通冰箱该有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音。他不知道冰箱里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走的,或者它还在不在。他没敢去看。
腿麻了。他扶着灶台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老姜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砧板上留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粥还温着。旁边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就三个字:白天睡。
陈味把粥喝了。酱菜是萝卜干,咸,嘎嘣脆。他嚼的时候盯着冰箱看,冰箱门关着,缝隙里什么都没有。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到冰箱侧面,锈斑在日光下显得更旧了。
他没睡。
他翻开了父亲的菜谱。
菜谱是线装本,牛皮纸封面,四角磨秃了。陈国安的字跟他做饭一样,急、粗、不管细节但味道对。番茄炒蛋在第十四页,旁边画了个小箭头指向页边空白,空白处一行小字:"蛋液中加一勺温水。"
就这一句。
陈味把菜谱合上。他绕厨房走了一圈,酱油是老抽,醋是米醋,盐罐里混了几粒花椒。他爸的习惯,防潮。
老姜不在。角落那碗饭不在了,碗还在,洗过了,倒扣在台面上。
下午他上了二楼,躺了一会儿。没睡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半天——形状像一个蹲着的人。他翻了个身,围裙系带硌在腰下面,鱼形油渍压着胸口,硬邦邦的。
他摸了一下那块油渍。
没睡着。
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厨房的温度又降了。
陈味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感觉到的,不是冷,是那种"有人在看你"的感觉。像后脑勺有一根头发被轻轻拨了一下,汗毛竖起来,但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菜刀从刀架上拿下来,放在手边。
然后前厅的椅子响了。
木头的声音,闷闷的,椅腿蹭地面,刺啦。从弹簧门圆窗看出去,靠门口那张桌子的椅子被拉开了。没有人的位置,但椅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陈味走过去。
纸条是从菜单上撕下来的,边沿毛糙。上面四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刚学写字。
番茄炒蛋。
墨迹是湿的。
他伸手去拿纸条,指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有一股凉意从指尖往上窜。不是纸凉,纸是常温的。是字凉。墨迹是凉的,像刚从冰里捞出来。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番茄炒蛋。
就这?
他差点笑出来。六年灶台,番茄炒蛋他闭着眼都做得出来。但这是诡味饭店,守则第3条说"客人点菜必须做,做不出来的——问老姜"。
他没问老姜。
他回厨房,翻开双肩包,拿出菜谱,翻到第十四页。先炒蛋再放番茄,蛋液加一勺温水。他看了一遍,把菜谱合上放回去。
按菜谱来。
冰箱。
他站在冰箱前面。手放在冰箱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白天冰箱是正常的,至少看起来是。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冰箱门。
灯亮了。冷气扑面。
冰箱里东西不多。几颗番茄,一盒鸡蛋,一袋葱,一块姜。位置跟昨晚不一样,他记得昨晚瞄了一眼,番茄在第二层,现在跑到最上层了。守则第4条:厨房食材会自己换位置,不准追问原因。
他没追问。
番茄拿了两颗。鸡蛋拿了三颗。关门。
番茄放在砧板上。
他拿起菜刀,对准番茄。
刀悬在半空。
番茄不对。
切开之前他看不出来哪里不对,但他的鼻子在动。他闻到了。番茄的味道太浓了,不是正常番茄该有的浓度,是像被浓缩过,像有人把一百颗番茄的味道压缩到这一颗里。齁。他的鼻尖凑近番茄皮,深吸了一口——
底下有一个黑点。很小。像痣。
他愣了一秒。切了。
番茄切开,两半。
没有籽。
一粒籽都没有。果肉是均匀的红色,没有汁囊的纹理,没有果胶的分界线。整颗番茄从皮到芯是一块均匀的红色物体,像3D打印出来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口歪了,切面不齐。
他稳住手,继续切。切的动作很机械,横一刀、竖一刀、横一刀,脑子里只有"番茄没籽"四个字在转。
蛋。
三颗蛋磕在碗沿上,蛋壳裂开的触感也不对,太脆了,像磕在玻璃上。蛋清是透明的,正常。但蛋黄。
蛋黄是一个完整的球。
不是半球,不是塌在蛋清上的一摊。是一个圆球,浮在蛋清中间,表面光滑,连个气泡都没有。
陈味盯着那个蛋黄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拿筷子去搅,就在筷子尖碰到蛋液的瞬间,他手里的菜刀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整把刀都烫。是刀柄那个位置,手掌虎口贴着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刀身里翻了个身,热了一下。
他差点把刀扔了。没扔。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不是他想的。是"冒出来"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是他的,也不是他爸的,很轻,像隔着水传来的:
蛋液顺一个方向,慢搅。
就这一句。没有更多了。
陈味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菜刀,刀已经不烫了,恢复成冰凉的铁。他又看了看碗里那颗完美球形的蛋黄。
慢搅。
他照着做了。筷子插进蛋液,顺时针,慢慢地搅。蛋黄破了,混进蛋清里,液体开始旋转。
但他搅得太快了。手腕僵硬,力度不匀,蛋液飞溅出碗沿,滴在砧板上。他放慢了速度,但"慢"是多慢?他不知道。庖说"慢",他的"慢"和庖的"慢"可能根本不是一个速度。
蛋液搅完了。不够匀。有蛋白的丝没打散,缠在筷子上。
番茄他切得也不齐,厚薄不均,有几片薄得能透光,大部分不行。他拿起一片对着头顶灯看,灯光变成橘红色,番茄的纹理在光里像鱼鳞。
还行。
然后才反应过来,刚才脑子里那个声音是谁的?
他看了一眼菜刀。刀面暗沉,木柄磨损,什么都没有。
热油。下锅。
番茄入锅的时候油溅了,他躲了一下——锅铲磕在锅沿上,响了一声。番茄的汁水在高温下嗞嗞冒泡,颜色从红变深,开始出汁。蛋倒进去的时机他把握得不好,太早了,番茄还没完全炒软。蛋花在锅里碎得不成形,大的大、小的小,有几块焦了边。
他翻了两下锅,关火。
装盘。
这盘番茄炒蛋远谈不上好看。番茄有厚有薄,蛋花碎成了渣,汤汁太多溢到盘子边沿。他端起盘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刚才那一下"慢搅"用掉了他所有注意力,手腕酸了。
菜谱最后一页后面,纸张比其他页厚一些,像是两层贴在一起。他捏了一下,没捏开。
算了。
端菜。
陈味端着盘子站在弹簧门后面,透过圆窗看前厅。
靠门口那张桌子旁,椅子拉开了,但没人坐。
不,有东西坐在那里。
他看不清。灯光到那个位置就暗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有一个轮廓,佝偻的,不动的。穿着深色棉袄,袖口磨白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关节比正常人多一节。指节过长,皮肤干燥粗糙,像枯树枝。
它在等他端菜出去。
盘子里是番茄炒蛋。番茄没炒软,蛋炒老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弹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