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堂屋就是厨房。
弹簧门推开的时候,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正在炒菜的味,是积攒了很多年的味道。菜油、酱油、葱姜、肉、鱼,所有味道被时间压缩在一起,变成一种陈旧的、浓稠的气味,粘在鼻腔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姜蹲在角落里剥花生。
花生壳丢在脚边,花生仁排成一排,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样。他没抬头看陈味,也没说话。指甲掐进壳缝,一掰,花生仁出来,放好,下一颗。
厨房不大。一个灶台,上面一口大铁锅,锅是凉的,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光——不是刷完锅的干净,是从来没用过的干净。旁边是砧板,砧板旁边是刀架——木头的,插着三把刀。菜刀、片刀、砍刀。刀柄磨得发亮,尤其是菜刀,把手的位置包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油润润的,像长在刀上。
灶台旁边放着一碗白饭,饭是热的,蒸汽还在往上冒。碗旁边一双筷子横在碗上,筷尖朝左。没人吃,就那么放着。
角落里还有一碗。
在老姜脚边,紧贴墙根,也是白饭,但没有筷子。碗很旧,边缘有个缺口,饭上放了一片姜。
"吃饭。"老姜说。
陈味没动。
"灶台上的,你的。"老姜剥着花生,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角落的,不是你的。别碰。"
陈味看了一眼角落那碗饭。碗里没有筷子——没有筷子的饭是给谁吃的?他没问。
他绕着厨房走了一圈。灶台、砧板、调料架、水槽——冰箱在厨房最里面,靠墙放着。老式的,上面冷冻下面冷藏,白色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铁皮上的锈斑。冰箱没插电,但走近了能听到嗡嗡声——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沉睡,呼吸很浅。
他盯着冰箱看了两秒,走开了。
灶台上有个奇怪的东西。
蚂蚁。
现在是冬天。出门前他看了天气,零下三度,外面地上结着霜。但灶台上有一排蚂蚁,黑色的,很小,沿着灶台边缘慢慢爬。它们绕着一颗螺丝走——螺丝松了,帽上积了油垢,蚂蚁排成一个圆圈,绕着螺丝一圈一圈地走。不走散,不停下,不翻过螺丝,就绕着它转。
像在转经。
他伸手想挡一下——手指还没碰到灶面,蚂蚁同时停了。所有蚂蚁,同时停。他把手缩回来,蚂蚁又动了,继续绕圈。
"二楼,你住。楼梯在堂屋后面。"
陈味上了楼。
二楼休息室比他想象中干净。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军绿色,洗得发白。床头柜上有个搪瓷杯,杯底茶渍深褐色。枕头旁边一盏台灯,灯罩歪了,朝左偏。
还有一条围裙。
叠好了放在床脚。深蓝色,棉布的,系带很长。他拿起来——围裙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油渍。很大,不规则形状,边缘的轮廓有点像一条鱼。尾巴翘起来,头朝下,像从水面上往下游。
他摸了摸。硬了。干了之后变硬了,像疤。
他认得这条围裙。
是陈国安的。
他把围裙系上,系带绕了两圈才系紧——他比陈国安瘦。围裙在身上晃荡,那块鱼形油渍贴在胸口,硬邦邦的,像长了一块多余的骨头。
楼梯还能往上走。
三楼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声音从闷响变成金属的清脆。走了七八步,看到一扇铁门。
没有把手。
门上本该装把手的位置是空的——没有螺丝孔,没有焊接痕迹,像这扇门出厂就没装把手。但那个位置有锈迹,集中在巴掌大的区域,锈色深重,像把手曾经长在门上,又被门给吸收了。
没有钥匙孔。整扇门是平的。门缝严丝合缝,连张纸都塞不进去。
陈味伸手碰了一下门面。
铁皮冰凉。凉得不像冬天的凉——像从里面冻出来的。手指贴上去两秒,指腹就发麻了。
"别上去了。"
老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不响,但很清楚,像贴着墙根爬上来的。不是警告,不是吓唬,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守则一样。
他看了铁门最后一眼,转身下楼。
回到堂屋,他又看了一眼墙上守则第一条:零点后不准开冰箱——冰箱里的东西会看见你。
"会看见你"。老姜角落那碗没筷子的饭——第4条说"客人吃完就走",那碗饭不是给客人的。
它给谁?
"做个菜而已,又不是——"
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守则里每一条都在告诉他这地方不对劲,但他的脚没有往外走。
这字写得真丑。
他盯着第3条后面那个破洞和重写的"问老姜"三个字。笔画弯弯绕绕,像小孩写的。忽然想笑,没笑出来。
走进厨房。老姜不在了。灶台上的饭端走了,只剩角落那碗。钟显示十一点四十八。
灶台是凉的——不对。不是完全凉。灶面深处有一丝温意,很淡,像火灭了很久以后砖缝里还留着的最后一口气。
他走到刀架旁边。菜刀在最外面,刀柄朝上,角度微微倾斜——被人拔出来又放回去,没插到底。
他伸手碰了一下刀柄。
手指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像刀里面有东西在跳,和着他的脉搏。一下。就一下。像心脏早搏那种——突然蹦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陈味把菜刀拿起来。
沉。比一般的菜刀沉。开刃的角度很熟悉——这是陈国安磨刀的习惯。刀面上有细密的磨痕,一道一道,是年复一年磨出来的。这把刀他认得。
陈国安用了十几年的老菜刀。
他把刀放回刀架。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秒,松开。
转身的时候——后背一紧。
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不是老姜——老姜不在厨房。是一种更重的注视,从某个他看不到的方向压过来,又厚又闷。
他猛地回头。
厨房里没有人。
但弹簧门在晃。像刚刚有人从厨房出去,门还没停。
他走过去推开门,往堂屋看了一眼——没有人。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弹簧门的门缝——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厨房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
老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背对着他。还是那件围裙。但围裙上那块最大的油渍——
他爸的围裙油渍像鱼。老姜的那块,形状不像鱼。
像一把刀。竖着的,刃朝下。
十一点五十五。
厨房里的温度降了。从地面升上来的冷,像有人把整栋楼的地基换成了冰。空气变得稠了,像整个厨房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声音传不出去,呼吸也变沉了。
他看了一眼冰箱。门关着,那条两毫米的缝隙还在,里面是黑的。嗡嗡声比刚才轻了,像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刀架前面,握住菜刀,拿了起来。
这次没有震颤。刀是死的,冷的,沉的。包浆粗粝,磨痕深重,是他爸的手磨出来的形状。他的手比陈国安小一号,握上去刚好卡在指根。
他握着刀,退到厨房门口。
冰箱里在动。
老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的、没有情绪起伏:
"别开。"
冰箱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冰箱门缝里看了出来。
老姜在他身后又说了句什么。陈味没听清——他只听到"经理"和"明天"两个词。然后脚步声远了。
陈味握着菜刀,盯着冰箱。
他决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