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掏出钥匙开门,急匆匆地换鞋进屋,把包轻轻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小家伙蜷成一团睡得快吐泡泡了,受伤的小胖尾巴缩在胸前,显得可怜兮兮。
沈宣叹了口气,把它从包里掏出来抱进了浴室,跪坐在浴缸旁边帮小家伙清理,小家伙伤口渗出的血液染透了缸里的水,沈宣有些发怔。
何等绮丽的金色。
他在书上读到过,人鱼的血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的淡金黄,另一种是带有杂质的浅黄,而眼下眯着眼睛靠在自己臂弯的小家伙,有着流动杂质的金色血液。
轻慢浮沉的杂质泛着一层潾光,如同一群被赋予生命的金箔,顺着涡流来去。
沈宣回过神,关掉流水,拿一块很大的灰色浴巾把小家伙裹住擦干抱到床上。
小家伙睡得很沉,兴许是失血过多,完全没有了力气,软绵绵的小身体任人摆弄。
他的尾巴虽然还是幼稚短胖的形态,但尖锐的倒弯已经初具形态,可惜了有一半被人切掉了,怪不得被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嚎得那么伤心。
沈宣其实是知道隐情的。
那家人姓杨,和沈家是世交,沈宣和他家独生子杨扩从小玩到大。多年前,杨扩的父亲被确诊晚期癌症,医院给不出完美的治疗方案,于是他们就将目光投向了人鱼。而国家统一管制下的人鱼交易需要提前很久预定,杨扩父亲的病耗不起,于是选择了求助于私人贩卖。沈宣曾经在和同学出海垂钓的时候看到杨家在进行人鱼交易,他不认同这种戕害生灵的做法,却也没有立场劝阻。
现在这只受伤的小人鱼,大概也是数量众多的一个牺牲品罢了,杨家追求药用价值最高的人鱼,而这条人鱼的血液显然纯度不够高。
沈宣低下头摸了摸小家伙的脸颊:“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被抓住了,遭罪啊。”
小家伙尾巴尖动了动,翘起来往沈宣腰上凑。
沈宣轻轻压住他,从日用急救箱里拿出药水和纱布给他处理伤口,他并不清楚人类的药物对他有没有用,但人类社会没有医治人鱼的地方,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鱼身鳞片离开水后触感干燥,但水润的光泽在床头灯下显得耀眼,而这还是只金色的。
人鱼属于冷血生物,他们的体温终年微凉,沈宣抱着这小家伙,只感觉浑身的体温都被他吸过去了,但也没见他身上暖过来多少。
沈宣把他裹在被子里观察了一段时间,等到他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关灯睡觉。
睡到半夜,小家伙开始在床上折腾,一言不合就咬沈宣,又不会说话,只会呜噫呜噫地哼唧,沈宣搞不清他哪里难受,被吵烦了就只能把他扔回浴缸,结果他一回浴缸就安静了,再次进入秒睡状态,给沈宣气笑了。
小家伙全身都泡在水里,细细的发丝浮在水中,沈宣守了他一会儿,直觉想把他捞起来,可是转念一想人家是人鱼,哪里来的憋死一说?再看这家伙还咂嘴,他也就懒得管了,回房倒头大睡。难得周末没课,他半夜被吵醒没杀人已经算他仁慈了。
翌日一早,沈宣睡梦里听见房间外面哒哒来哒哒去,隔了一会儿安静了,可是再过一会儿好像电视被打开了,沈宣迷糊间以为是好友杜钲来他这儿玩,往外扔了个枕头,吼了声:“一大早来我家是要寻短见吗!小声点!”
哒哒声停了又响,电视声音没有变化。
沈宣翻身起来,见他扔在门外木地板上的枕头不见了,他白眼一翻,把自己全部裹进被窝里。
实在是想睡觉,前些天连着熬了几个夜的课题,他这暴脾气是点火也难着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沈宣感觉脸上有人在挠,他扒开那只手,刚想翻身,却被那句奶声奶气的话震住了。
“亲爱的,早餐吃点什么?”
啥玩意儿??
沈宣翻过身,睁开眼,缓了几秒,突然窜起来往后退:“你退后!”
小人鱼往后哒哒了几声,一个不稳还给跌地上了,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沈宣指着他:“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小人鱼歪了歪脑袋,胖手一拍地面:“不!我不懂!我怎么会懂!你从来都不给我说话的权利!”
???
沈宣觉得头有点痛,他翻身起来往外走。
电视上正在演剧,男女主吵得不可开交,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小人鱼的尾巴已化成小短腿,露着小鸟,浑身光溜溜的跟在他后面,看了看电视,又看着他:“你这个臭男人!”
“哈?”
沈宣扶住沙发盘腿坐下,有些想笑:“你在学电视里的人说话嘛?”
小家伙哒哒哒跑过来牵住沈宣的裤腿。
沈宣挑了挑眉:“干嘛?”
小家伙挠挠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闷头一扯,沈宣毫无防备,后脑勺咚一声撞在了地上,眼里的星星还没完全消失,就被这个巨力怪拖到了沙发前面。
他扶额,心想如果这家伙要害自己,那自己肯定命不久矣。
可小家伙只是又松开他,忽悠晃着爬上沙发,坐到之前他自己拖上沙发的枕头上,朝沈宣伸手:“亲爱的,到哥哥身上来。”
沈宣嘴角抽搐,揉着脖子站起身,打算给他调个寓教于乐的教育频道,孩子家教不好,以后出去是会挨打的。
可是在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的同时,他看见自己的鱼缸……特么的空了。
光速转过头,他指着鱼缸咬着牙:“我的鱼呢?”
小家伙看了看鱼缸,朝他咧开嘴笑。
沈宣差点想给他跪下,这一夜没见,居然还长出几颗牙来了!
可怜了他辛辛苦苦养了三年的斗鱼,果然生物链就是这么残忍啊……
小家伙见他捂着眼睛,从沙发上跳下来抓他的手,整团都要凑到他身上了:“老婆,别生气了,我任你打任你骂,不要不理我。”
沈宣忍着暴起的青筋,抬手一指卫生间:“滚回去。”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颇为凄惨地蹲在他前面:“亲爱的,你不要赶”
“你才多大!谁是你亲爱的!叫我哥哥,哥哥!”
小家伙往前一栽,完全没有光腚的自觉,撅得老高,头拱在沈宣腿上,含混道:“亲爱的哥哥,我好大啦,我有一二三十岁哦!”
沈宣不想信他的胡言乱语“去掉亲爱的,那不是你能说的!”
小家伙翻了个身,又露了几颗白白的米粒牙:“哥哥老婆。”
“你再乱喊我揍你了!别趴我身上!”
折腾半夜,一大清早被吵醒,紧接着又被一个小矮子调戏,还是不同物种的小矮子,摔个跟头不说,还痛失爱宠,这谁受得住?
可是奶鱼突然就哭了,被他活生生吼哭了,委委屈屈地嚎,长卷的睫毛都湿透了,幼嫩的鼻尖也红了。
沈宣感觉喉咙里被塞了一颗大鸡蛋,什么也骂不出口了。
奶鱼甩甩脑袋,又问:“你叫哥哥吗?“
“……不,我叫沈宣。”
“那我为什么不能叫沈宣?“
“你觉得这合适吗?“
“好吧。“奶鱼抠抠脚趾,毛茸茸的脑袋垂得很低,他又说:“那我能叫…宣哥哥吗?”
“随你。”沈宣疲惫地把这条无赖的神奇物种抱回沙发,放到枕头上,拿着遥控器给他调了个频道:“你在这里看,不要来烦我。”
奶鱼抓着他不放:“早餐呢?”
“你已经吃过了。”
沈宣压抑着心痛和怒火。
“不够塞牙缝。”
沈宣转身就走,在关房门前忍不住回头骂了一句:“你特么有牙缝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