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宣还需要去帮杨扩准备出国考试,他收拾好书本半扛着走到门口,边换鞋边对奶鱼说:“我有事出去,谁敲门都不能开,千万不能乱跑,不要捣蛋,记住了,晚上回来给你做吃的。”
奶鱼套着沈宣的短袖衫,脚被完全遮住,手也快看不见了,活脱脱一个扫地机,在家里到处转,见沈宣要走,忙乎八交地往他旁边跑,给自己绊了一跤,还往沈宣旁边爬。
沈宣拎住他的领子,偏偏头:“你不喜欢待在水里吗?浴缸这么大,够你玩了,跟着我有什么好玩的。”
神奇物种奶鱼在看了一天的电视以后,已经对人类的对话理解掌握了七七八八,他摇头晃脑:“你别走。”
沈宣把他放远了些:“别和我耍无赖啊,我不吃这套,赶紧把伤养好,我到时候送你回家。”
奶鱼眉眼一挤:“这里不是家吗?”
沈宣干脆蹲下来,叹了口气:“你属于大海。”
奶鱼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宣见他半天没动静,站起身:“走了啊。”
奶鱼又抓住了他的裤腿,沈宣额角一紧,回头警告:“你别扯我。”
奶鱼仰着小脑袋,大眼睛眨了一下:“是不是因为我没名没分?”
沈宣又觉得头痛了。
家教还没完成,同志仍需努力。
“因为我,”沈宣指指自己,再指指他:“和你是不一样的,我不能像你一样变出尾巴,我的血是红色的,我有体温,我也不会生吃鱼,我在水里闭气一定的时间就会死去,但你不会,懂没?”
奶鱼摇头,上前一步:“我可以教你呀。”
沈宣还想说话,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嗯?”
杨扩在另一头问:“出发没?我妈今天买了很多你爱吃的菜,你快来。”
“马上,杨扩你最好确保我昨天给你的任务做完了,不然今天翻倍。”
杨扩点头哈腰:“那当然,啥都听你的。”
“挂了。”
“宣哥哥,谁啊?”
“一个朋友,不多说了我真的要走了。”
奶鱼不松手:“你先给我个名分。”
沈宣拽不走自己的裤子,只能蹲下来:“你是想要名字吧?”
奶鱼抿嘴,点点头,又说:“杨扩是什么东西?不好听。”
沈宣嗤笑一声:“他要是听见了会打死你,这样吧,你对外人呢,就说是我表弟,随我妈妈的姓吧,叫”
“我要和你姓。”
“不行,我爸那边的亲戚大多认识我朋友,突然冒出来一个万一撞见了不好解释。”
奶鱼头都埋到衣服里了,委屈得不行。
沈宣嘴角一撇,还真是娇气,就不能什么都顺着你。
“就叫林余吧。”
谐个音,没毛病,反正也住不了几天。
奶鱼抓着他的裤子:“那你很快回来吗?”
沈宣点点头:“晚上就回来。”
奶鱼泪汪汪的:“我想你。”
沈宣看不得这长得过分可爱的家伙哭,随手给他抹了抹眼睛:“你听话,我就给你吃好吃的。”
好不容易摆脱粘人鱼,沈宣骑车到了杨扩家,可是才刚辅导没几分钟,房间里突然回荡起奶鱼的声音:“宣哥哥,你快点回来。”
沈宣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杨扩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宣儿?”
沈宣咽了口唾沫:“你……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杨扩摇头,嬉笑道:“我叫你宣儿你应了。”
沈宣甩了个眼刀过去,长睫下透七分眼色,形状修长温柔的眸子映刻着犀利:“杨扩,你再这么叫我,我揍你。”
杨扩浑身缩了缩,心底叹息。
他和沈宣算是竹马,从光着屁股蛋玩石头的年龄到挑灯夜读的高三,再到沈宣考上国内顶尖大学,而他高考失利转而筹备出国留学,他们的关系不可谓不亲密。
可也止步于最熟悉的朋友。
对沈宣不同以往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杨扩并不那么明确。也许是高一那个夏天在泳池岸边看见沈宣从水中抬起头,长而密的眼睫盛着几颗剔透水珠的时候,又或者是高三沈宣因急性肠胃炎发作而侧身缩在校医室的床上,他帮忙调点滴滴速,那层绒毛一样又软又细的睫毛触碰到他小臂的时候。
他喜欢沈宣身上浑然天成的清净。
这个被沈家院子里的茉莉香气泡大的男孩子,是众多艳丽中的一抹米白。
即便经过大学这个小社会的改造,沈宣还是曾经那副模样,看似温和却嘴不饶人,脾气不小但容易心软,谦逊有礼却从不低头迎合,像带着露水的白色小花,馨香矜雅,也质朴生动。
杨扩看他半晌,凑近了他:“好吧,沈宣啊,那我做完这几篇阅读你能亲我一下不?”
沈宣观察半天,没再听见什么奇怪的响声,他气得垂下头埋入掌心,对着杨扩语气不善:“你再多说一句话,我会让阿姨来治你。”
杨扩其实喜欢看沈宣有气发不出来的样子,那头蓬软的发他也想要摸一摸,可是他不敢挑战沈宣的脾气,只能暗搓搓地觑着他过嘴瘾:“我妈妈肯定站在我这一边,她可想让你嫁给我了。”
哐一声,三厘米厚的语法书砸在了杨扩头上,力度不小,却有所收敛,沈宣用他那几个淡粉的指节卡住书脊,神色不虞:“我说过,我不考虑你,打球吃饭可以,谈恋爱,没门。”
“为什么啊!沈宣你没有心!我们都在一起玩了快十五年了!你相信我,窝边草真的好吃!知根知底多省心呐!“
沈宣利落起身:“我走了。“
杨扩赶紧拉住他:“欸别别别,沈大爷啊你脾气怎么还这么冲,说走就走我妈不得把我打趴下?你快坐回来。“
沈宣抱臂:“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再臭贫,以后就找别人来给你补课吧。”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又回荡起奶鱼的声音:“宣哥哥哥哥哥哥你回来。”
沈宣隐隐头疼,扔下句等我一下就出了门,他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上,犹豫半晌,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眼看见镜子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自己,觉得蠢毙了,可他又实在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家里的奶鱼细声细气地笑得超开心:“因为我喜欢你!”
“啊?不是,你说清楚一点。”
奶鱼抠抠脸,趴在沙发上扇尾巴:“就是我喜欢你啊,那我想要叫你的时候就可以叫你。”
沈宣抹了一把脸,这眼界可算是开大了。
“你这样确定别人听不见吗?”
“我又不喜欢别人,他们都好丑嗷。”
沈宣挑眉:“你见过别人吗你就瞎说。”
“电视上一堆呢!都没你好看呀!宣哥哥你回来吧,呜我想你。”
沈宣作为一个从小被夸好看到大的男生,此刻都奇迹般地再次感觉到了老脸一红的错觉,被人夸就算了,被一条绝色奶鱼——姑且也能算是半条人鱼吧,那感觉有点新奇。
“你不要随随便便说这些,也不要随随便便找我,很吓人的。”
“宣哥哥。”
奶鱼低声喊他,声音有些哑:“那我以后先喊你再说话。”
啧,这家伙干啥啥不会,拿他三寸第一名。
沈宣敷衍了他几句,这次就算完事了。
杨扩课程辅导结束后沈宣本来想婉拒晚餐,可是杨妈妈破费口舌要他留下,他实在不好拒绝。
餐桌上,杨扩母亲非常热情地帮沈宣布菜,询问他最近的生活境况,沈宣一一应了,举止周到,有礼有节。
杨扩母亲怎么看他怎么喜欢。
沈宣从小到大端端正正,学习处事都很可人,样貌更是没得挑剔,虽然对待同辈脾气是暴躁了些,但架不住真性情和闪光点,喜欢他的人照样扎堆。
两年多以前,沈家忽生变故,沈父沈母双双命陨于一场连环车祸,家产全数由沈宣继承,沈宣遵循了父母的遗志,签下了器官捐赠协议书,他自己只保留了父母的一部分骨灰。那段时间人都瘦了不止两圈,可他足够坚强,学业不落,不骄不奢,还出资和朋友共同创办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无论是为了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还是为了他丰厚的家产,杨家都颇想迎沈宣入门。可沈宣却一直看不惯杨家的某些作为,价值观不和,怎么都不松口。
杨扩母亲见沈宣一碗饭快见底了,正想起身再给他添一碗,却见沈宣声色一变,随机匆忙道歉告别,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是又听见了奶鱼的呼叫,开口就是尖叫,哭着闹乎:“宣哥哥我好痛!你快回来吧我求求你了,呜噫!”
奶鱼再怎么大力,也毕竟是条幼崽,在全然陌生的人类居室里有可能遭遇各种问题,他不希望自己费时费力救活的小家伙遭遇什么不测。
骑车骑出一脑门汗,沈宣风尘仆仆地赶到公寓,可房门洞开,里面的场景非常匪夷所思。
好友杜钲一身红色皮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晕头转向,手臂上有血,赫然两颗牙的小牙印。
沈宣面色一凛,飞奔过去把杜钲扶起来,杜钲见他回了家,连忙把他反抱起来:“靠!你家有条人鱼!力气超大还咬人啊!快跑!”
沈宣推开他,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林余!!”
几秒后,奶鱼捂着小手哒哒了几步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里全是泪。
嘿?咬人你还委屈了?
“过来。”
沈宣指指前面:“和这个哥哥道歉。”
奶鱼嗷一声就哭了:“宣哥哥他闯进我们家了!他刚刚要抓我!”
杜钲瞪着他:“这怎……怎怎么还会说话!”
奶鱼扑过去,杜钲吓得大叫一声往后跳,沈宣暗笑原来不只自己这么没出息,腿上压着这肉墩子,裤子都快被扯掉了,奶鱼拼命哭:“宣哥哥你不能抱他你要抱我呜哇!”
沈宣为了节操只能把他抱起来,想了想试着摸他的后脑勺:“不哭了,乖。”
杜钲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沈宣你了半天:“我是不是你哥们!你居然哄这条人鱼?!你小心被他咬死!”
奶鱼龇牙:“我要咬死你!”
沈宣闻言立刻把他放回地上,蹲下来指着他的鼻子:“林余,不可以这样!”
奶鱼又缩脖子,嘀嘀咕咕:“他把我抓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宣一顿。
奶鱼扬起细嫩的脖子:“你舍得吗?”
沈宣长叹一声:“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人,你要是再犯,我就不要你了。”
杜钲看着两人顺滑的交流,目瞪口呆。
奶鱼蹲到地上,伸出手卖惨:“我刚刚想进浴缸,那个放出来的水好烫啊,我手都被烫没了。”
沈宣抓过来:“这不还在呢吗?”
奶鱼吸鼻子:“我感觉不到它了,它不是我的手了。”
沈宣听着它委屈巴巴的稚气声音,心里不自觉地软了一大片,他实在受不了那双形状漂亮的大眼睛,就让奶鱼在原地等着,把杜钲带去了房间找药:“他其实很乖的,你吓到他了。”
杜钲反应激烈:“你替他说话?他是人鱼!疯起来一秒钟撕碎几十个你!”
沈宣不当回事:“我不知道?我什么专业的?”
“那你还养!”
沈宣找出烫伤药,回过身:“他受了伤,等他恢复了我就把他扔回海里去,到时候爱谁谁,但是现在不行,受伤的人鱼要是被人发现了,难逃一死。”
话音刚落,阴魂不散的跟屁虫又出现在了门口:“我不要扔回海里去。”
杜钲后退了一步,心理阴影还在,他气不过:“你应该说:我不要被扔回海里去。傻小子,被动语态都没学好,以后怎么混?”
“我要咬死你!”
“林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