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亮,我是被耳边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吵醒的。
昨夜长老拉着我缠到后半夜,追着问清创的各种细节,什么烈酒要煮沸滚三滚、包扎布料必须暴晒干透、伤口沾了泥土万万不能直接敷灵草,听得他两眼放光,临走时顺走了我整套陶碗、薄木夹板、干净麻布,美其名曰“代为保管研究”。
我撑着发酸的胳膊坐起身,转头就看见不远处药炉旁缩着个花白脑袋。【内心OS:好家伙,合着昨晚拿灵草拜师学艺是幌子,真实目的是洗劫我全套医疗器械是吧?】
医峰长老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把镶着流云刺绣的仙家长袍随手扔在一旁,蹲在灶台前,一手攥陶碗,一手拿蒲扇使劲扇火,嘴里碎碎念念,跟偷摸藏糖的顽童别无二致。
“煮沸三滚,一滚散浊气,二滚清杂污,三滚灭杀那什么厌氧菌……可不能记错,昨日林晚小徒再三叮嘱的。”
他低头盯着陶碗里翻滚的烈酒,又抬手摸了摸储物袋里的木夹板,小声嘀咕,“这木片看着简陋,固定断骨竟比上品固骨灵液管用百倍,可惜昨日嘴硬,当众损了这法子,今日只能偷偷操练,万万不能被弟子撞见笑话老夫。”
他生怕旁人路过看穿,特意搬来雕花屏风死死挡住身形,哪知屏风缝隙宽大,一缕白胡子晃来晃去,隔老远都能看清。
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昨日那群看热闹的弟子结伴来殿内换药。
长老耳朵唰地一动,浑身瞬间僵成木头人,慌慌张张伸手去收桌上器具,慌乱间手肘撞翻小火炉,滚烫火星直接燎到他下巴的长胡须,滋啦一声,烧掉浅浅一小撮。
“嘶——哎哟!疼死老夫了!”
他下意识拔高声调,又猛地捂住嘴不敢出声,一手捂着烧焦的胡子原地踮脚转圈,另一只手慌忙拍打胡须上残留的火星,滑稽模样刚好被推门而入的弟子们撞个正着。
领头的赵舟手里药篓哐当砸在地面,瞠目结舌:“长、长老?您天还没亮就蹲灶台煮烈酒?”
苏桃瞪圆杏眼,死死盯着长老缺了一块的胡须,憋笑憋得浑身发抖:“长老您这胡须怎的秃了一小块?莫非深夜独自闭关疗伤,灵力反噬灼伤自身?”
瘦小的小石头扒开人群冲到前排,一眼瞥见屏风后堆叠整齐的薄木板、洗白粗麻布,当场失声惊呼:“那不是昨日韩清愈固定断骨的全套物件吗!怎么全都收在长老这儿?”
一众弟子瞬间炸开,围在屏风外围指指点点,吐槽声此起彼伏。
长老僵在原地,一手死死遮挡烧焦的胡须,一手挡在屏风前护住整套清创工具,老脸红得像炼丹失败的赤红毒丹,硬端起长辈架子,扯着嗓子强行圆谎:“你们一群小娃娃懂什么!老夫昨夜将这些凡俗物件收来,是细细甄别其中隐患,免得你们胡乱效仿,把皮肉伤治得更重!”
小石头歪着脑袋追问:“甄别而已,为何要脱了仙袍蹲灶台,还用屏风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苏桃连忙补刀:“若是查验隐患,大可传唤我们一同旁观探讨,何苦偷偷摸摸独自煮酒?”
赵舟抱着胳膊笑盈盈拱火:“长老要是单纯甄别,不如分我们几块夹板,我腰间陈年旧伤总反复,正好拿来固定。”
长老被一连串问题堵得哑口无言,眼神左右飘忽,尴尬地轻咳两声,偷偷冲我疯狂挤眼睛,嘴型无声念叨:快帮老夫圆谎,事后再送你一袋极品灵草!【内心OS:现在想起求我帮忙了?昨天怼我的时候气焰去哪了,灵草诱惑确实很难拒绝,但看他窘迫的样子,我先看戏五分钟再说。】
我慢悠悠上前一步,故意拉长语调:“长老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还揣着一袋上品止血灵草,拉着我熬到三更,只求我把全套清创步骤细细讲透,还特意叮嘱我,这套法子对外要说是您闭关自创的仙门秘术。”
这话落下,殿内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长老急得直跺脚,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袖,压低声音哀求:“好徒儿,给老夫留点脸面!方才是老夫失言,不该当众贬低你的法子,老夫知错了行不行!”
见我丝毫没有打圆场的意思,长老干脆长长叹气,破罐子破摔一把推开屏风,把陶碗、夹板、消毒麻布全数摆上桌,理直气壮高声道:“行行行,老夫不装了!”
他抬手摸了摸缺角的胡须,委屈巴巴吐槽:“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是不知道,往日但凡有人断骨,老夫渡灵力正骨,哪个不是哭天抢地,疼得直接晕厥?前几日剑峰弟子胳膊折断,硬生生疼晕三回,醒来还跟我哭诉再也不敢来医峰疗伤!”
长老指着桌上的木板,越说越激动:“这法子不用硬扯骨头,烈酒清洗伤口还能止住溃烂,明明是济世良方,老夫昨日抹不开长辈面子才出言驳斥,私下钻研怎么了?难不成治病救人还要分高低贵贱?”
赵舟打趣道:“长老嘴上嫌弃凡俗破烂,背地里比我们谁都上心,属实双标。”
长老挠了挠光秃秃一小片胡须,有点不好意思:“老夫昨日话说得太绝,若是直接当众改口,岂不是要被其余峰主笑话老夫前后矛盾?只能趁大清早无人,偷偷演练几遍,谁知道刚煮上酒就被你们抓个正着,连胡须都烧没一小撮,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旁小石头笑得直拍大腿:“长老大可直接跟我们直说,我们又不会取笑您!”
长老瞪他一眼,嘴上强硬,语气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老夫乃是医峰执掌,总不能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承认自己先前眼光浅薄,比不上一名无灵根学徒吧?传出去,其他峰主怕是要拿这件事调侃老夫一整年!”
说完他话锋一转,大手一挥,豪气万丈:“罢了罢了,脸面哪有弟子伤势重要!今日起,疗伤殿专门搭建清创台,煮沸烈酒、木夹板、暴晒消毒麻布全部备好!林晚学徒全权授课,全峰弟子每日轮流听讲,敢逃课的,罚碾三日药草!”
弟子们瞬间欢呼雀跃。
小石头蹦得老高:“太好了!以后断骨再也不用硬扛灵力拉扯!”
苏桃轻轻抚摸腿上丑陋旧疤,满眼期待:“这下我的陈年溃烂伤口,总算有法子根治,不用留难看疤痕了!”
长老闻言,立刻凑到我身边,塞过来一整袋品质更高的千年灵草,脸上全然没有半点长老架子,眼巴巴盯着我:“林晚小徒,快再跟老夫细讲一番!若是被妖兽利爪抓出深洞伤口,泥土嵌进肉里该怎么分层清理?如何分辨厌氧菌有没有除干净?方才老夫独自煮酒操练,心里半点底都没有。”不等我开口,他又絮絮叨叨补充自己的困惑:“昨日老夫试了单用灵草敷脓疮,脓液反倒越渗越多,可是因为没有提前清洗污物?还有包扎麻布,若是没有暴晒,只用灵力烘干,是不是依旧会滋生那厌氧菌?”
一众弟子围在灶台四周探头听课,长老硬生生挤在最前排,脑袋凑得比谁都近,生怕漏听半个字眼,方才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长老架子碎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围着灶台挤成一团的众人,还有胡须缺了一角、追着我不停发问的白胡子长老,偷偷弯起嘴角。
堂堂青云医峰执掌,彻底沦为急诊科外科知识头号狂热私生粉,以后怕是日日蹲在疗伤殿煮酒练清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