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母立刻应道:“好好好,让阿姨弄,你别操心这些,刚出院就惦记画画,也不怕累着。”
“画了一半呢,想着这两天把它画完。”江星辞抿嘴笑了笑,“新生展还等着交作品呢。”
“不急不急,先把伤养好。”江母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言熙辰跟在后面,听见“画室”“新生展”几个字,眼皮动了动。
哦,这个鬼还是个会画画的。
他没多想,注意力很快又被粥香勾走了。
肚子实在太饿,别的事都可以等吃饱了再说。
长餐桌铺着熨帖的白桌布,位置分得明明白白。
江父坐主位,左手边挨着江母、江星辞、江屿白,碗碟堆得满满当当,右手边最末尾的位置孤零零空着,连副筷子都没摆。
言熙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自己探身拿了公筷,全程安安静静,半分被怠慢的委屈都没有。
对面的江星辞被围在中间,面前的餐盘堆得像小山,晶莹的鲜虾饺、豉汁蒸凤爪、流沙包摆了满满一排。
江母握着公筷还在不停往他碗里添,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补身体,额头伤了要好好养”。
言熙辰也不凑上去,就夹离自己最近的清炒青菜,配着白粥慢慢喝。
困劲还没散,他握筷子的手都有点发飘,好几次青菜滑到盘子边,又被他慢悠悠夹了回来。
江父坐在主位,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这时放下手里的茶杯,瓷杯磕在桌面发出轻响。
他抬眼扫向末位的少年,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以前在外面,做什么营生?”
言熙辰刚喝了一口粥,闻言抬了抬头,脑子自动把问题翻译成“生前干什么活”,心想,怎么死了还有查户口的?
他咽了粥,含糊不清地嘟囔:“给黑心老板当牛马。”
这话一出,江母手里的公筷顿了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说话粗鄙,上不了台面。
江星辞这时温柔地弯了弯眼,放下手里的勺子,伸手就想往言熙辰的空盘子里夹虾饺:“弟弟以前一定很辛苦吧?以后在家里就好了,爸妈和哥哥们都会照顾——”
话没说完,他动作一顿,又轻轻吸了口凉气,手捂着额角的纱布,眉头蹙成小小的一团,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哎哟,小心点!”江母立刻按住他的手,语气又急又疼,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纱布,“都说了让你别动,好好吃饭就行,管他做什么。”
她转头又冲言熙辰沉下脸,语气冷得掉冰碴:“你看看你,星辞好心给你夹菜,都害他扯到伤口!你就不能自己动手?多大的人了还要别人伺候?”
莫名其妙被扣了顶帽子,言熙辰嚼着嘴里的青菜,抬眼茫然地看过去。
?
关我什么事?
他把青菜咽下去,坐得直直的,认认真真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钝感:
“我没让他夹,我自己会夹。”
话音刚落,江屿白“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嗓门大得震得碗碟轻响:“星辞是为了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言熙辰更茫然了。
这地府的鬼怎么回事?一个个戏这么多?吃饭就吃饭,一会儿疼一会儿生气的,不累吗?
他懒得争辩,低下头继续扒粥,吃得更快了。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顾着囤粮的仓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吃完,赶紧找地方补觉。
江母还在念叨,江屿白还在骂,他全程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听进去的话连半句都没有。
一碗粥见了底,他放下勺子,刚想开口问能不能回房,就被江母叫住了。
“吃完了?跟我过来,有话跟你说。”
江母站起身,端着长辈的架子往客厅走,言熙辰自觉初来乍到,还住鬼家,只能慢悠悠跟在后面,心里叹了口气。
阴间规矩真多,比他以前公司早会还烦。
客厅的羊绒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江母坐在沙发上,让他站在跟前听训。
从江家的家规说到待人接物的分寸,从上流社会的礼仪说到兄弟相处的规矩,翻来覆去核心就一句话:
安分守己,别惹江星辞不高兴,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该抢的东西别想。
言熙辰站在原地,垂着眼,刚开始还能勉强听两句,到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像粘了胶水似的,抬都抬不动。
但他这回没让自己彻底睡过去。
他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意让他清醒了半分。
不能睡。
这女鬼一看就不好惹,要是再让她抓到把柄,指不定要念叨到什么时候。
早点听完早点走。
于是他站直了一点,眼睛盯着江母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假装在认真听。
耳朵里飘进来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脸上却维持着一个堪称乖巧的表情,偶尔还点一下头。
江母见他态度端正,语气也缓和了些,正说到“以后在家里要懂规矩”的时候,忽然听见少年开口了。
“那个……请问一下。”
江母停下来,挑了挑眉:“什么?”
言熙辰眨了眨眼,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到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装傻:
“您刚才说的第三条家规,我有点没记住,能再说一遍吗?”
江母愣了一下。
她说了那么多条,哪还记得第三条是什么。
“就是……那个……”她皱着眉想了想,没想起来,脸色有点尴尬。
言熙辰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哦,您自己也记不住啊,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就我记性不好呢。”
江母:“……”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纠缠这些,直接跳到重点:“总之,以后在这个家里,要安分守己,别惹是生非,尤其是星辞——”
“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有哮喘,不能受刺激,昨天你刚进门他就摔了,我不追究,但以后你离他远点,别惹他不高兴。”
言熙辰乖乖点头:“哦。”
江母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小子答应得太痛快了,反而让人不放心。
她还想再说什么,江星辞就扶着墙慢慢走了过来,伸手轻轻拉了拉江母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棉花:
“妈,你别生气,弟弟刚回来肯定累坏了,要不先让他去休息吧?有什么规矩以后慢慢教也一样,我还要去画室把那幅画收尾,颜料快干了。”
江母被他拉着胳膊,立刻就软了语气,转头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啊,就是太善良,总替别人着想,画画又不急这一时半会儿,身体要紧,去吧去吧,别画太久。”
她又转头看向言熙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什么碍事的东西:“你也去吧,去客房待着,别到处乱逛惹事。”
“哦。”
言熙辰应了一声,如蒙大赦,转身就往走廊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他算是摸出门道了,在这个鬼家,只要装乖、点头、说“哦”,就能少挨不少唠叨。
至于听没听进去,那是另一回事。
刚拐过走廊的拐角,他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鬼。
是那个会画画的鬼。
少年鬼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没了刚才的温柔笑意,眼神淡淡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眉梢都透着冷意,和刚才那副柔弱无害的样子判若两鬼。
言熙辰眨眨眼,没说话,侧身想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