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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08 21:56:42

商都,九月流火。

一声凄厉的蝉鸣划破天际,惊落午后残阳。

秋蝉振翅,扑过糊满旧报纸的窗户,飞掠人迹罕至的破旧小区。

暗流涌动之下,惨白日光穿透密集印字的遮挡,照见一隅骇景。

堆满纸壳的逼仄出租屋内,一个蜷缩着身子、长三尺的肥硕死尸侧卧漩涡中心。

旁边杵着一女一男,身形静滞。

脚下散落几颗白色药片。

死者男性,约莫五十九岁,双手被反绑在后。由于捆绑者手法生疏,多使了蛮力,绳子几乎深陷进肉里。

此人双目半睁,眉心紧拧,唇色乌紫;以上种种全拼在一张胖脸上,倒不显得死相可怖。

不知站了多久,脖颈处传来僵硬牵扯,王停重回现实人间。

她用幽远的声音问:“什么时候死的。”

微弱的亮光敷在她后背,其余的身体都随房间内的一切浸入不可名状的黑暗。

同样被黑暗侵袭的刘河,听不出她平静的语气里藏着何种情绪,目光紧锁地上的药片。

“在我醒之前。”半晌,他冒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让弯腰探查鼻息的王停,不觉扯出一抹怪笑。

“你在跟我讲笑话吗?”她在尸体旁边蹲下,打量隐隐散发异味的“山羊”。

“对……”刘河道歉的话刚开头,便被一句抢白打断:“活该!”

“谁让这老山羊昨天装病,现在倒真死了。”腹诽的话并未托出。

暑气堵在屋里,旧纸屑缓缓浮起,为密不透风的蒸笼添柴加火。

额间的细汗汇涌成泉,像是想到了什么,王停猛地起身,一阵天旋地转。

视野模糊之际,一只青筋交错的手试图向前探出,又怕触及她的逆鳞,悬空片刻,退缩回原位。

几根碎发脱落在尸体旁。

健壮精瘦的男人俯身逐根拾起,木棍般的手臂挥来,一把掀飞他仔细收集的长发。

“现在捡有什么用?整间屋子全是我掉的头发,你捡得过来吗?”在天气的影响下,她的语气不可避免裹上烦躁。

刘河的目光又移向散落的药片,“他是自己死的,和我们没关系。”

王停毫不顾忌他的诡辩,冷冷撂下判词:“从我们绑他的那一刻起,他的死就和我们脱不了干系。”

在带着一身暴汗进浴室前,她不忘提醒刘河:“城东有个好地方,晚上找时间给他埋了。”

凉水顺着浴头淋下。

浴室内的人将头抵在发黄的瓷砖上,水顺着肩颈反流到脸上。她紧闭双唇,不想让洗澡水进到嘴里。

天不遂人愿,急水溜进了鼻腔。她不由得难受地打了个喷嚏,洗澡水顺势灌了一大口。

王停抬手狠狠搓了一把脸。这世界从来没什么顺过她的意。

水流平稳不变。五分钟、十分钟……客厅里的人坐在旧沙发上,始终听着浴室的动静。

王停在洗头发时会把浴头关掉,通常是一分钟。十四分钟水停,再过三分钟,她会出来坐到风扇前,借助风力吹干体表的水分。

每次刘河都会想,夏天这样是很方便,冬天呢?她要怎样摆脱讨厌的湿漉漉状态。

也许该准备一台烤暖灯,可谁知道她们会不会走到冬天。

等王停从浴室出来,刘河已经走了。客厅风扇开着,纸壳山旁多了一只鼓囊囊的红色编织袋。

屋内光线变得暗沉,仿佛有人拿黑幕布罩住了房屋忘记掀开。王停靠在刘河坐过的位置,左手伸进破洞,不知疲倦地揪着海绵。

海绵碎块堆成了山。眼底的疏离淡漠不曾褪去一分。

尽管她身上死气沉沉,缺乏二十出头年轻人应有的血气。

如不扒开红色编织袋,谁也料不到,形似文艺片主角的人会犯下这般暴行。

铁片风扇运转多时,重又搅出一身燥热。

王停抽出藏在一堆人物杂志下的红色剪刀,一点一点剪去不愿留下的长发。

青丝成绺落下。

同一时空,另一片亮堂的天地。

林雨将一绺滑落的鬓发挂在耳后,手持剪字匿名信,疾步穿过肃穆的商都市公安大厅。

让我们把视角切换至匿名信。它仅能看到年轻警察绷紧的下巴颏,随步伐一上一下起伏的肩膀。

待她开始小跑,简直把它颠得够呛。一顿长途跋涉停下。

没等它喘口气,天翻地覆的交接完成。

张智打开匿名信。熟悉的剪裁手法哪怕已经过了15年,她依旧一眼认出这是“沙包案”杀人者的手法。

:槐安里 三栋七层一号

还有一句如盖邮戳的“好久不见”。

近乎十五年的挑衅。

一股寒意猝然爬上脊背。张智面色凝重,将物证交还给林雨,“做好登记,送到技术室加急检验。”旋即与两位骨干刑警眼神迅对,“江长岭、陈建军,带上装备,跟我去槐安里。”

“是,张局。”三人同声应下。

低频轰鸣声由远及近,未抵达槐安里前便被吱呀震颤的铁风片搅散。

数小时后,一层之隔。

几个身形高大、打扮干练的人簇拥着一个个头偏矮、面色阴郁的男人走上楼梯。

“信哥,就是这儿!”开路的高个神情严肃,生着一张滑稽长脸。

何信取下眼镜,抿了把脸,冷眼剜向把口水喷了他一脸的手下。

直到两声清脆的耳光声自觉响起,他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戴回眼镜。

另一个寸头傻不愣登地敲了下门,抹头对大哥说:“信哥,这门锁上了!”

“废话,我眼瞎吗?”何信忍不住想说,他身边这都什么人?不是喷他一脸口水就是一堆废话。

他往后退两步,抬手示意手下撞门。

咚!

一声闷响穿透而来,王停从梦中惊醒。

颈间残留的发茬扎得发痒,没等她骂楼下是不是在嚎命,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她没好气地接起,一股强大的信念感袭来。

“现在从窗户下来,你只有35秒时间。”

“这是七楼。”王停发出质问。

“30……”

*。

王停迅速起身关掉风扇,口衔电话从窗户翻出,在抱住排水管道往下滑前,顺手拉上了窗户。

15……刘河在心里默数。

上面渺小的身影已下落至4层。

“滑下来,我接着你。”

时间要来不及了,两人都心知肚明。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决心,王停双手卸力任由自己滑下去。

她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体验到姐姐的痛苦。

即将坠落地面的时刻,一双稳固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巨大的冲击力把两人撞得生疼,骨头相抵的痛感钻遍全身。

此时,王停的手臂、双腿内侧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刘河抱着她奔逃在脏乱的小区过道,隐匿于日暮。

王停疼得发抖。她不想这样,也只能这样。

在刘河接住王停的刹那,一只清峭利落的手握在七层一号门把手上。

除去警察,这帮新加入的人从何而来?时间还要倒回半个小时前。

暗淡云日下,一个红灯。

“3、2、1……”最后一个音节未落,红灯提前亮起。

张智刚蜷起捶方向盘的手,还未等释放。一辆奔驰S350L从旁急驰而过,豪迈冲破阻拦她们的红灯。

车内的三人不约而同露出一抹讽笑。

十秒钟后,交警大队收到三条相同信息。

随后两车风驰电掣,仅以三分钟之差,前后赶至槐安里。

“不见红灯不生气,见红灯不由我恼心里……”

“喂!老头,知不知道一个女的跟一个男的住在哪?”长脸葛彪挤着头使劲往小窗探。

窗内的大爷摇着蒲扇听得入迷,全然不理会窗外问话的人。

“嘿!你这死……”葛彪刚想发作,便被何信揪住衣领扔到一边。

“平常是怎么和你说的,做人要和善,尊老爱幼。”何信捻了捻食指上的黑石嵌金戒指,从兜里掏出一盒黄金叶。

还没等他抽根递过去,老头眼疾手快上前将整盒揣走。

答话干脆迅速。

“找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是吧,六层一号。”

何信按下眼底的不快,和颜悦色道:“谢谢您啊,大爷。”

这帮人转头准备坐电梯,不巧告示牌写着“电梯维修”。

“信哥,要不您在楼下等着,我们几个上楼把那娘们揪下来。”寸头小弟触发傻话程序。

何信许是戏瘾没过,按住说话小弟的头,端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贴近,“收拾一个女人,用得着你们替我?”

说完,带头往楼上走。

何信一帮人爬到六层,正欲破门。楼下张智一队人浩浩荡荡来到,亮明证件,开门见山:“七层一号住着什么人?”

看楼大爷不敢含糊,赶忙端坐在窗口前回话:“一个七十多岁收废品的老头,最近回老家了。他侄孙子侄孙女来看他,没地方住,我就让俩人暂时住701了。”

说着,他从墙上拿下备用钥匙,招呼几人坐电梯。

在张智等人审视的目光下,一脚踢飞电梯维修的告示牌,讪笑道:“刚修好……刚修好……”

六层一号住户的门被踹开时,张智的手刚好放在门把手上,楼下的骚乱让她有些分心。

她看向持枪而立、严阵以待的陈建军,示意他关注楼下动静。

陈建军心领神会,退到队伍后列。

不出所料,钥匙拧不开,门锁被换过。

张智后退借力,一脚踹开房门。她与江长岭一前一后进入,分头排查房屋后,确认屋内空无一人。

天色渐暗。江长岭找到灯开关,屋内布上一层老旧暖调,两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陈建军从楼下折返,告知楼下的人是在抓小三。

窗户紧闭,纸壳堆满客厅,独属于旧纸张的陈腐气味闷声发酵。

张智谛视剪落一地的长发,裁得七零八落的杂志,而后摸向电风扇后盖。

还是烫的,证明人刚走不久。

江长岭从浴室出来,窗上的水汽痕迹告诉他,大概三个小时前,有人在里面洗过澡。

还没等汇报发现,三股视线齐落在角落的红色编织袋上。

混浊的黄灯下,三人静悄悄,屏气凝神来到那团巨物前,同样清峭的手从门把手上移到塑料拉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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