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王停22岁,即将迎来她的23岁。
此时,距离她从七楼滑落、遍体鳞伤还有三个月零九天。
土屋低矮,白阳经狭窗刺入。
光秃秃的床板上,一个双目无神的骨架坐起身,似是在打量抑或是在神游。
屋内空无一物,徒剩糟朽的房梁还有些看头。只因那房梁正悬在床头,一旦断裂,便会砸死她。
面缸早已见底,连耗子都饿得不再吱吱叫唤。
窗外,草丛里传来窸窣动静,也许有野猫穿过。
她踏下地,趿拉上一双脚底板开裂、即将断开的淡蓝色拖鞋,梦游般来到堂屋,注视着唯一没有变卖的木桌上立着的黑白遗像。
直到眼球干涩难忍,才收回视线。
今天,又是艳阳天。
中纬度季风区的气候一如既往讨厌,炙烤着人、冰冻着人,从没有晾着人不管的时候。
王停无法忍受这片土地上的悬日,它太过爱憎分明,哪怕她只是像蚂蚁一样,默默在地上爬行,这也惹恼了它。
前天“捡”来的墨镜还挂在晾衣线上,她取下戴在脸上,遮住刺眼的日光。
走到门口,拉开厚重的木门,熟稔掀开门前第五块砖——下面果然板板正正压着五十块钱。
“神经病。”
这话骂谁的?反正不是在骂自己。
一星期过来送一回钱,可不是神经病吗?
离家不远的中学响起课间操铃声,听着就烦,一烦就饿。
路上不知途经多少老头老太太、大妈大叔。
自王停从所里出来后,整个三张店再也没有人敢当着她面议论她,毕竟神经病砍人真不犯法。
至于她是神经病这事,出处来自镇上卫生院老张头。
说是遗传:王停她爷疯了喝药自杀,她爸遗传她爷把老婆打死后掉井里淹死,她姐遗传她爸跳楼没救活,她更是遗传到位了,大街上拿刀捅人。
关于遗传,老张头是这样说的:
“人哪!生下来哪有得选?父母给你什么就是什么。刘庄刘秃子他老子就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大秃子,刘秃子儿子出生那一头黑头发浓的呦,现在才刚二十,全秃啦!”
说罢,他赶紧灌下去几口陈年枸杞茶,继续大谈特谈:
“王家那两闺女,王走看起来文文静静,不爱说话,谁知道自个跳楼死了;王停更没话说,从小就孬得不行……”
“唉!我早说家里不能种大槐树,会招不干净的东西,走儿她奶非不听,种完人就没了。”
王大娘讲话时神秘兮兮,早已干涸如黄土地般的深褐色皮肤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可不是嘞,劝了不听,这有啥法。”曹大娘两手一拍附和道。
无论寒冬酷暑,这间小小的问诊室总能挤满形形色色没有疾病的谈客。
这群年龄加起来赶得上一个鼎盛朝代的老人,分享着或真或假的奇闻异谈。
大篷车轰隆而过带上一道扬尘,小镇周边的商铺沿途大开。
“来碗馄饨。”王停坐到角落靠窗的位置。
这是镇上新开不久的沙县小吃,店主一男一女,操着一口她听不甚清的皖北话。
沙县在皖北吗?鬼知道。她地理一向不好,能说出的地名屈指可数,上学时连省会都没背全。
菜单有长长三列,她来过三四回,每次都是馄饨。
女店主将热馄饨递到王停面前,克制地瞅了王停一眼。眼里的诧异好奇,和二十多年来所有人看她的目光一样。
男店主等其他客人点完单,一头闷进后厨,炸物滋滋作响。
邻座的男孩像个小大人,独自吃着一大碗酸辣粉。
几分钟过后,馄饨不再烫口,王停一口一口缓慢吃着。
直到一个汉堡端到邻座小男孩的桌上。曾几何时,她梦寐以求的食物,成了令她恶心的存在。
她现在必须离开,否则便会一片狼藉。
王停要来一个塑料袋,连汤带食将馄饨整碗打包带走。
破棉布晕染的天空下,她踏着土灰走了半路,想起牙膏早用完了,原路折返回镇上的小卖部。
到结账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你这买的牙刷一直掉毛,是怎么回事?”王停双手环胸,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小卖部里,一个四十多岁矮小秃顶的男人赔着满脸褶子,笑得卑微:“孩儿,一块钱牙刷都那样,你试试这三块的。”他说着,就要转身去拿三块的牙刷。
王停听完气不打一处来,想起那根刷了一嘴毛的烂牙刷,不自觉拔高了音量:“我跟你算那一块牙刷的账,你给我扯三块的干什么!”
血溅柜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刘秃子生怕她再发疯捅人,急忙把三块的牙刷递到王停手里。
“这牙刷叔赔你的,以后再不进那坏牙刷了。”说完,褶子挤出讨好的微笑。
王停拿牙刷推了推墨镜,没说任何话离开了小卖部。
干热的南风刮起,卷起漫天尘土。
一群骑单车的小女孩从她身边驶过,散下欢声笑语,给沉闷的世界拨乱反正。
日子还没那么差,虽然也算不上好。
等走近家门,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门框,驱散王停心底仅留的轻松惬意。
许是知道王停不会主动开口,那人的语气温柔又亲近:
“小云,我上午第四节正好没课,想着来看看你……我还以为你在屋里睡觉呢。”
王红将兜里的水果递到王停面前,见她不接,想伸手去拉她。
还没等碰到,王停已然飞快躲开。
“那件事是我不对,姐错了,我给你道歉,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王红一只手尴尬悬在两人之间,伸不出去,收不回来。
王停拿出钥匙打开大门,“我只有一个姐姐,叫王走。”
绝情的话音回荡在荒凉小巷。王红霎时红了眼,紧紧拽住她的手臂,话说出口的同时泪珠滚滚落下。
“你到现在还在怪我,可我没办法啊!小云,我是真的没办法……”
王停一把推开悲伤的女人,强行抑制住颤抖的手,冷冽道:“你婆婆不找你麻烦了,还是孩子不用哄了?竟有闲心来管我的事!”
嘭!一声闷响,木门锁上。
红苹果摔落一地,无一幸存。
王红抬起满是粉笔灰的手擦去眼泪,弯腰拾起一个摔烂的苹果。溢出的汁液粘上泥土,弄脏了她的手。
风擦过野草簌簌作响,她顶着惨白的脸踉跄往前走,在心里绝望地默念:
“王走,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如果你真的恨我,就降下个晴天霹雳劈死我,不要再躲着我,连梦里也不愿意见我!
“小鱼,我的小鱼……不要像小云一样躲着我。小云不愿意见我,我还能死乞白赖去她面前,可你呢?我又去哪里见你……”
坨成一团的馄饨放到黑白照前。
照片中的人约莫二十出头,原本应该充满年轻活力的脸庞没有一丝朝气。
齐肩短发盖住三分之二的脸,眼睛无神全是疲态,塌陷的鼻梁,下垂的嘴角。
总之,是一张没有任何喜气的脸。
王停每次看着这张脸都会想:怎么会有人才二十三岁,便垂垂老矣。
对于王走,她几乎从不叫姐。王走也从不喊她妹。两人从小到大,都是直呼其名。
王走,起的什么名,人真走了,她倒宁愿她叫王走。停,又算怎么回事,永永远远停在了三张店——这个她日夜都想逃离的地方。
其实,王停随时都可以离开,毕竟她还有双腿,靠双腿,哪里到不了呢。
槐树上的小鸟叽喳叫唤,她有些累了,拖着无力的步伐,重躺回危梁下。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
这话从哪听的?她记不起来了。
两年多以来,她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
她也曾试图对抗,绞尽脑汁翻找许多朦胧的面孔,复位某位高中同学其实是初中同学。
直到最后,筋疲力尽。
她想,算了,万一记起不重要的人把重要的忘了怎么办?她现在的脑容量已经足够小,她能记得王走就行。
对了,王走那年多大来着?
23还是24?
她今年多大来着?
一阵默算后,王停惊坐起——还有两个月,她就23岁了。还有两个月,她就和王走一样大了。
从那以后,她只会一天一天比王走大、一天一天比王走老。
那王走还算她姐姐吗?她也许要成为王走的姐姐了。
一阵目眩神迷袭来,王停心口空落落发慌,坠入失重的乐园。
朦胧间,她看到三个小女孩坐在河堤上。
两个稍大的女孩亲昵地搂在一起,年纪小的反而一脸成熟盯着清澈的湖面。
“欸,王走,我们起个小名吧!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小名。”双马尾的俏丽姑娘抱着身边小麦肤色的瘦弱女孩,眼睛亮亮的。
那个叫王走的小女孩,低头思索好一会儿,侧头对抱着她的女孩说:“我叫小鱼吧。”
脊背染着墨黑的野生鲤鱼游到湖边,掀起阵阵涟漪。
双马尾姑娘圆滚的眼眸转动,瞧见岸边的野雏菊开得正盛,一脸欣喜:“我也想好了,我叫小花。”
“小花很好听。”两人浅笑,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转头问坐得离她们远远的王停。
“王停,你想叫什么?”
“我要当天上的云。”
“噢,那就是小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