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把你忘记,耶路撒冷,让我的舌头和上颚粘连在一起。
——《圣经》
葬礼上,15岁的王走和12岁的王停站在棺材前,头不带孝、眼不落泪。
“姑娘,你不跪不哭,这灵走不了啊!”
隔壁赵大娘一脸焦急地催促,村里的叔公们早已气得梗着脸,对两个小女孩侧目怒视。
村长急得上前,用手指着王走的脸训斥道:“走儿,你和你妹妹不一样,她还小不懂事,你难道也不懂事吗?再怎么样,他也是你亲爹,这天下没有亲生闺女不跪亲爹的道理!”
“人都死了你再怨他有啥用,你爹也不容易!”
不知道哪来的亲戚挤满了土坯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指责着,全都来看这两个“不孝女”的笑话。
房间内的嗡嗡声像几百只苍蝇同时振翅,村口爱搬弄是非的男女一拥而上,把王走按到棺材前,逼她下跪磕头。
王走拼死挣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何来反抗大人的蛮力。
“放开我姐!”王停发疯般撕咬踢打按住她姐姐的那群人。
见两人反抗,原本看戏的人乐呵地围上来揪住王停。王停嘴里怒骂这群人的祖宗八辈,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个巴掌。
在这嘈杂混乱的时刻,王停好像感受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只想知道王走怎么样了。
透过人群交错的臂膀缝,王停看到王走的头被按到地上,左脸粘满灰尘,一颗眼泪从右眼流出,划过鼻梁滚落进尘里。
那颗眼泪对她的撼动太大,以至于她竟忘记反抗,成了任人提拉的牵线木偶。
磕最后一个头时,王走在缝隙间也看到了王停。她对王停微微一笑,似是在告诉王停:看,多滑稽的一出小丑剧。
王停哭了,礼成,满堂欢喜。
门外,王红流泪捂着脸,父亲看见她这副样子,又欲动手,母亲急忙护住女儿。
“你亲爹死了?你在这哭!等我死了,你还想跟她们一样吗?!”
王红害怕地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再往屋里看。她想冲进去帮王走,得到的只有父亲挥下的巴掌。
时间像扭曲的光谱,来到王走的十六岁。她把厂里的盒饭带出来,拉着王停坐在草坪边,静静等待王停吃饭。
烈日蒸腾下,两人一句话也没有,共同的默契是一起盯着崎岖不平的柏油路面。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接起来便是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
“小鱼,我爸……不同意……我复读……我……再也……上不了……大学……了……”
断断续续的话听得人心发颤。王走站起来一脸焦急,恨不得飞到电话那边。
“你别急!小花,你爸不供你我供!我一定让你交上复读学费。”
王走掉头往厂里走,走一半想起来王停还在草坪,又急忙回头找她。
“这个月生活费你拿着,我先回去了。”
王停没有接,快速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将饭盒递给王走,背上书包对她说:“留给小花吧,我还有钱。”
谁也不知道2002年,在黑厂打工一个月400的王走,是怎样在半个月凑到2000块。
直到多年后,王走在病床向王停袒露了这个秘密。
原来她弄到了厂长和情人乱搞的证据,在办公室勒索了厂长2000块,并要求工作转正。
最后,厂长认栽妥协。
一年后,王红成功复读考上本科。王走由于昼夜颠倒的工作,身体越来越差,只得从服装厂辞职。
王走开始到一个高中做保洁,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轻松,她有了更多休息时间。
那年,王走临近十八岁,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在读书,她在厕所里打扫卫生。
她是什么感觉,王停总在想。
也许王走压根不觉得她和那些孩子是同龄人,日复一日的劳累改变了她的面容,她没机会想这些。
王走看着窗明几净的教室,想到的只会是小云、小花坐在里面的场景。
至于那条小鱼,她游不到那里。
身体休养得差不多,王走又回到昼夜颠倒的工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小云考上医科大学,小花读完大学、读完研。
某天,导员要一张监护人照片,王停让王走拍一张证件照。
不一会儿,发过来一张让她既陌生又熟悉的照片。
后来,那张照片就成为桌子上的遗照。
“王走,你要去哪?”十八岁的王停问趴在桌上的王走。
那年王走二十一岁,在王停成年这天喝得酩酊大醉,不停念叨自己以后会永远离开三张店。
“泰国。”沙哑的声音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热带国度的人不会忧伤。”
说完,便昏昏睡去。
王停把姐姐抱到床上。王走一如几年前瘦弱,时间在她身上于五年前就停止了流动。
王停比王走高出一头,放到同龄人中,她168的身高倒不显得突出,身形甚至显得瘦削。
可在王走面前,她像一头庞然大物。
她是靠吸食姐姐的骨髓才活到今天,王走的一部分血肉组成了她健壮的身体。
浑浑噩噩之间,眼泪纷纷落下。
王停蓦地睁开眼,枕头浸湿一片。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哭干,没想到还能流出来。
她终于弄明白,日夜想离开却葬在这片土地的是王走,灵与肉被困在这片土地的也是王走。
没有办法的是王红,无能为力的是她。
所以她自虐般固执地留在三张店,陪着王走的尸骨腐化,直到迎来自己的那一天。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红透得像世界末日。
王停起身感受空荡的房屋,独属于一个人的孤寂。
手机欠费只能留着看时间,她挠了挠有点发痒的头皮,来到院子里,对着水井洗头。
没有洗发露,她拧开捡的空洗发水瓶,朝里面灌水,用力摇晃出泡沫,往头上一浇,胡乱挠几下,舀两瓢水冲过,就算清洗完成。
接着撕开三块钱的牙刷,在挤牙膏前,用力薅了薅牙刷上的毛,确认不掉毛,才挤上豆大般的牙膏。
等到刷完牙,傍晚的热风也把轻薄的头发吹得半干。
夜幕垂落,霞光消散之际,王停戴上墨镜出门,兜兜转转来到一家网吧。
网吧卷闸门半开,里面烟雾缭绕,一群非主流还在噼里啪啦摁着键盘,脸上的妆容相较两年前收敛许多,除了头发颜色还是一样的鲜艳。
这几人神圣专注地盯着屏幕,生怕错看一个箭头方向。
王停走向角落自己的专属位置,周围一圈打得火热,据说是一款名为LOL的网游,网吧有一半人都在组队开黑。
先前,也有人想邀请她一起玩,但在看到她屏幕上的4399游戏界面后,全都识趣噤声。
她刚开机,网吧老板就端来一盘水果,附带一些零食饮料。
“这是……红红让给你的。”老板的大舌头含糊不清。
整个三张店,王停最听不懂三个人说话,除了那两个皖北人,就是这个死胖子。
死胖子最清楚王停烦他,丢下东西便赶紧跑了。
王停烦躁地把东西挥到一边,虽然她经常上网不交钱,在这儿白吃白喝。
但今天来不是为了吃白食,她心中有一件重要的事。
回到柜台的肥胖男人,操控着十根胖乎的手指,缓慢地摁着手机按键,最终找到备注“老婆”的手机号,过了几秒,电话接通。
“红红,东西我给她了。”男人低头悄声说。
王红一边抱着孩子,一边拿头和肩膀夹着电话,殷切地问:
“小云吃了没?我现在过不去,孩子在闹,你帮我看着点,我一会儿就赶过去。”
“好,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她的。”
胖子挂断电话后正襟危坐,直直地望向角落,像一个认真听讲的二年级学生。
这胖子是谁?显然是王红老公,至于两人为何能走到一起,全靠胖子的好爹。
他爹是镇上公办中学的校长,家中一儿一女。儿子出生时头太大,难产加上使用产钳不当留下后遗症,心智只有八九岁水平;女儿倒是正常,和普通人一样完成学业,现下在乡镇小校教学。
按理来说,王红一个研究生毕业的高知青年,再怎么着也不会嫁给一个弱智。
谁料她研究生刚毕业,父亲就突发脑出血,急需一大笔手术费。
老校长找到她,表示愿意出钱,条件是王红嫁到他们家,还承诺一定会把王红当成亲闺女对待。
就这样,王红嫁了。
说嫁不如说是卖。为了父亲的手术费,将自己的余生蹉跎在她本不该停留的地方。
王红考上研究生的那一天,王停觉得她会是第一个飞出三张店的雌鹰。没想到她如此轻率地留下来,为了一个连复读费都不愿意给她交的人。
婚礼那天,王停没去,王走去了,上了一份厚礼。
两人拉着手相顾无言,慢慢地,她们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完又继续笑。
周围的人都以为她们是高兴、感动,只有她们彼此清楚,她们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地方,因为有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王走跳楼那天,王停从图书馆返回寝室,路上收到姐姐qq发来的消息。
“胃还疼吗?”
“不疼。”
“多喝温水,少吃刺激的食物。”
“好。”
王停回完,将手机收进口袋,心里一阵空落落。她拿出手机打字,删删减减,最终没有发出去。
这成了王停此生最大的遗憾。她无数次怨恨自己,为什么不发点什么,哪怕只是叫一声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