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王红哄睡孩子来到网吧,王停已经离开了。
浏览器网页停留在泰国旅游导航页,王红只当她是不小心摁到了广告,握住鼠标将页面关闭。
桌上的水果一口没动,零食也没拆封。
一百万。
王停从网吧出来就一直念叨,无意闯入两对情侣中间,连带撞到了两个人。
她没有停下来道歉,在黑夜里自顾自往前走着。
其中一个被撞的男人冲上来,一把将王停推了个踉跄。没等推人的男人发难,站在最外侧的女生先开了口:“这墨镜怎么这么像我的?”
借着晚间淡白的自然光,王停回过神,瞧见一个留着文艺青年式的碎长发、额前头发斜斜落下盖住了右眼的男人正怒视着她。
再往下看,是那件雷打不动、一年四季都不更换的黑皮衣,搭配起球的紧身裤,随身上街必外放的许巍的歌。
王停一眼认出,这人是谢广春——整个三张店最爱装忧郁之人。
“问你话呢!没听到啊!”一声仿佛被阉过的沙哑嗓门雷霆怒吼,震得王停想抬手掏耳朵。
“这墨镜是你们的吗?可这是我在北……”
无辜的表演尚未结束。钟艳赶忙上前做和事佬,谢广春也像是意识到什么,两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王停耍猴似地盯着眼前这两人,故作大度地摘下墨镜递给钟艳:“这你的墨镜啊,我还给你。”
钟艳讪讪地笑了笑,连忙摆手拒绝:“这不是我的……”
钟艳与谢广春并肩站着,赔笑示弱,让外人瞧着像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侣。
身后看戏的正牌男女友不乐意了,上来拉住各自的对象,转身前往约会的地方。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王停发出一记哂笑。
半月前,王红把她从派出所领回家,据说是找老张头的大侄子开的劳什子精神病鉴定。
一回到家,她就失眠了。虽然牢里也没什么人,但好歹有两个狱警陪着她、教育她,让她劳动。
一个人的生活很难捱。即使她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习惯屋子里只有自己的回响,这仍是件难捱的事。
有天夜里,她实在睡不着,索性起身往北边的田地里去。
一路上阴风阵阵,吹得人心里发凉。月头不受薄雾遮掩,斜挂墨宇间,水银色的清辉铺满麦田,使人能轻易看清周遭的一切。
正当她漫无目的地在田埂上行走时,高土堆后的动静传进耳朵里——两只牲口发情了。
天时地利,王停“捡”到了在月下反光的墨镜,连带一堆衣服口袋里“掉落”的零钱。
三张店的集市很小,仅是三道横线、两道竖线分割成的方块。在这方寸之地才能称为集镇,其余的村落聚集在周围,簇拥着极小的商业中心。
听说,镇上要安路灯了。是和县里一样的老旧高压钠灯吗?旧的也挺好,新的东西不适合出现在荒芜的旧世界。
不到半小时,王停已经绕集镇走过一圈,她从不知道没有目的地的行走有何意义。
王走总喜欢晚上绕着小镇散步,和王红一起,两人一圈一圈转着,永远不知疲倦,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
夜风吹过单薄的衣裳,凉意漫上四肢。走到回家的路口,王停发现新开了一家手机店,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告示:
-3G智能机到货,上网聊QQ不卡顿
-诺基亚待机王,老人学生首选
-国产大屏触屏机,性价比超高
-免费贴膜,终身清灰维护
她趴在透明玻璃上窥视店里琳琅满目、型号各异的手机,贪婪的模样被头顶的摄像头全盘录下。
渐渐,王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直到抬头往上看,一个暗红色微小光点正死死监视着她。
回到家后,王停躺到床上,在黑暗中瞪着空洞的双眼。
从前,她总是不懂,为什么人会相信鬼神,辩驳灵魂存在。
直到她快二十三岁,灵魂即将行至枯木。
才懂得,那时太小,难以看出躲在信仰之下脆弱的精神存在,仅是确信灵魂存在,便能让人安然入睡。
指针又走到西北,世界空无一物,所以她失眠。
第二天上午,门外吵吵嚷嚷。
王停烦躁地将枕头扔到墙上,用洗得褪色的淡粉色床单蒙住头,试图隔绝门外的噪音。
即使她困得像一亿年不曾合眼的猿猴,可还是听清了门外的动静。
“秀莲婶子,您别闹了行不?钱我肯定会赔,咱不都说好了吗?”
王红用身体挡在门前,对矮个妇女苦苦哀求,四周聚满看热闹的街坊。
周三,王红是有课的。镇上多的是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看见秀莲婶子就跑去学校知会王红。
李秀莲的头昂到了天上,继续一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你给我起开!我孩儿到现在还不能下地,一天十几瓶水吊着,你以为赔钱就算完了?”说罢,李秀莲上去拽扯。
王红牢牢抵在门框不肯退让,两人的衣服在反复拉扯间变了形状。
“是你儿子先欺负人!你来闹,难道还能再闹出另一个结果吗?精神鉴定早出了,她坐不了牢,你瞧瞧这家是什么样!你还想跟她要钱吗?!”
“什么叫我儿欺负人?他们两个是谈恋爱,摸摸手咋了!死妮子,你给我出来!别跟个孬种一样躲屋里!”
屋外搅弄得王停睡意全无,她起身从床板下抽出一把尖刀,握在手里,准备在耐心耗尽前冲出去。
一声沉闷的笃响,是在屋内的王停完全听不到的动静——王红下跪了,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她现在就是杀人都不犯法,你再继续闹下去,命和钱说不定都会没有!”
王红充满恨意的眼睛钉着李秀莲,是她从来没有对外人展示过的情绪。
作为三张店出名的温顺姑娘,谁也没见过她这副疯样。
李秀莲本就是来争面子的,她心里也怕精神病。
原本钱都要不到,是王红主动掏的钱。她儿伤的说重不重、说轻不轻,被捅了三刀都没伤到内脏。
现在医生说能下地走动了,但她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在医院多躺一天,就能多讹一天钱。
“三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什么时候把钱送到医院,什么时候算完!”李秀莲甩手走了。
一场大戏的主角走了,围观的人自觉没趣一哄而散,独剩王红还跪着。
直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在意她,麻雀旁若无人地飞到她面前觅食。她才迟钝站起身,用力拍打膝盖上的灰尘,与惊飞的麻雀一起离开王停家门。
屋内,王停松开紧握的刀柄,不动声色将刀收回原位。
眼睛止不住地酸胀疼痛。她不想再闭上双眼,起身在里屋踱步,走到一个堆满书籍的箱子前停下。
厚厚的药理书已被撕去大半,曾经每天翻阅背诵的书籍形同厕纸,人类的文明和粪便共存。
王停的笑点很奇怪,寻常的喜剧笑话都不能逗笑她。唯有这种荒诞,能让她从心底里发笑。
等她笑得差不多,手摸到裤子,有些黏湿。
她扭头往床上看,一片阴干晕开的血迹出现在单薄的床垫上。
王停拉开抽屉,卫生巾还剩两片。
她收拾好坐到院子里,五月的槐树枝繁叶茂,是奶奶年轻时种的。她从没见过奶奶,听村里人说是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
爷爷喝药那年她才五岁,隐约记得爷爷的长相。她问过王走:爷爷为什么喝药,王走说:“太疼了。”
爷爷死后的一年多宛如炼狱,长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回家,开始无休止的争吵打骂。
两个人都出奇地恨着王走、王停。母亲的恨王停能理解,这是个可怜的女人,被人贩子拐卖到这儿,爷爷拿了几百块钱就把她买给父亲。
至于父亲的恨,她当时想不明白,这恨和母亲大不相同。
那是一种完全忽视的状态,在他的世界,她们不是人,甚至连牲口都不算上。
在这个家里,只有王走能看到王停,她们穿着破旧的衣服,顶着脏污的脸蛋,走到哪都遭人嫌。
一天,她和王走跟邻村小孩儿玩泥巴。同村大娘隔老远处朝她俩招手,用听不出任何悲伤、极其兴奋的语气喊道:
“王走王停,快回家看看吧!你爸把你妈打死啦!”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王停没有悲伤,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终于结束了,终于解脱了。
王走当时并没有这样的释然。直到五年后,父亲喝醉掉井里淹死。她确信那天,王走和五年前的她有一样想法。
那抹微弱转瞬即逝的笑意,她看见了。
劲风刮起,明媚日光下,大槐树的枝叶哗啦翻涌。
如果真如外人所说,她们家有不干净的东西,那肯定也不是大槐树招来的。
这孽是人亲手种下,才结出了累累孽果。
可谁也没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当这孽果。
人一晒太阳总要想起过往,好像不从过去抽茧剥丝出几段悲惨的日子,就对不起晒的太阳。
伤春悲秋没有意义,什么都没意义,在所有没意义中她最不愿意伤春悲秋。
去你们的吧!她空啐一口唾沫,堂然立在天地间。
所有恨着她的恶鬼,到现在还跟她算不了账;真到那一天,她也不怕。
她该去买卫生巾了,然后去网吧玩4399小游戏,或者尝试那些杀马特爱玩的QQ炫舞。使劲敲击键盘,毫不怜惜地挥霍掉今天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