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味的大头雪糕从冰箱拿出。王停一手拎着卫生巾袋子,一手掀开大头雪糕上面的塑料袋。
远处驶来一辆大卡车,带起满街的灰尘,王停背身护住拆封的雪糕。
车过,道路两旁变得阴浊不堪,人也蹭上一身灰。
王停把雪糕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没看见一丝灰。理智告诉她,不可能没粘上灰尘,但是理智也不能再让她掏出五毛钱,买一只新雪糕。
她啃着雪糕钻进镇上唯一的网吧,把卫生巾袋子随手隔到桌子上,顺手抽出一片去厕所。
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卷卫生纸,她极其自然把卫生纸装进自己袋子里。
午后的网吧十分冷清,安静地能听见机箱运转的嗡鸣。
等王停玩到第十个换装游戏,犹豫要给屏幕里的美人戴什么发钗时,一群十二三岁大的孩子吵嚷着来到网吧。
这群孩子十有八九都是镇上中学的学生。
也是真够逗的,学生逃课去校长儿子家开的网吧打游戏,这都什么奇葩。
而三张店,就是这么奇葩云集的地方。
镇上的日常节目是骂街,不是今儿狗被偷了,就是明儿鸡被偷了,通常活动形式是从家门口辐射到整个村庄。
大部分人骂到街上就没劲了,只有其中的佼佼者,能骂遍十里八乡。
这是一项持之以恒的运动,非常考验人的耐力,不仅是骂人者,更考验被骂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村口的淳大妈,小鸡被偷了,天天沿着村庄骂四个小时。骂了半个月后,也许是偷盗者的祖宗显灵,鸡娃子完璧归赵,还喂肥了半斤。
从此,淳大妈再也没被偷过东西。
对于民风淳朴的三张店来说:大年夜,被带回来的已婚女人开肠破肚;在外边抢劫被通缉,躲回旧学校藏身,一日三餐全靠老父老母送;医院院长倒卖药品、偷偷种罂粟,都实属个例。
整整几十年来,最大的恶行,还是王停在街上捅人。
以前王停是人见嫌,现在是人见怕,她倒不以为意,让人怕总比让人嫌好。
王停松开握住鼠标的手,轻微活动下有些酸胀的手腕,后倾靠在椅背上,无聊瞥向旁边小孩的屏幕。
这是一款枪战游戏,几个人打得激烈,她也看得起劲。
正到关键处,时间到了。
这小孩只交了一个小时网费,不甘心地对着屏幕发出哀嚎:“啊!不!科文借我点钱!我妈就给了我一块钱!”
他着急摇晃身边的朋友。
朋友打得正起劲,根本没空理他。
“小孩,”王停冷不丁地开口,“我问你个问题,答对了我给你冲网费。”
小孩病急乱投医,全然忘记妈妈让他远离疯子的嘱咐。
“什么问题,你问,我肯定能答上来!”小孩的眼眸澄亮,仿佛看见了末日前的救赎。
“泰国是什么样。”
“泰国位于东南亚中南半岛中部,是热带季风气候,首都曼谷,佛教之国,农业、旅游业发达,稻米出口大国;邻国有缅甸、老挝、柬埔寨、马来西亚……”
小孩滔滔不绝背诵在地理课上学到的知识。王停什么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啪嗒啪嗒的键盘声。
直到再说不出一个字,在孩子期待的目光下,她淡淡说了句:“你答得不对。”
说完,拿起东西离开网吧。
大街上,王停从兜里掏出早已欠费停机的按键手机。
现在还有三十块钱能交话费,她必须做个选择,是吃饭还是交话费。
心里虽没拿定主意,却一直往新开的手机店走。
不知不觉走到一面玻璃墙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手机店店主交谈。
再定睛一看,这店主是王红小姑子的丈夫,满脸横肉堆着笑,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王红。
他的身体越靠越近,试图将手覆在王红腰上。王红转身要走,这人以为王红是欲拒还迎,愈发得寸进尺。
拉扯之间,王停猛地撞开玻璃门,脱下拖鞋朝男人的脸狠狠砸去。
啪的一声!那只拖鞋当场报废,断裂成两半。
“你个畜牲!看老娘今天不打死你!”王停抬脚将捂着眼的男人狠狠踹向柜台。
透明玻璃展柜棱角锋利,男人的后背重磕在上面,当即喉咙一哽,疼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王红抱住王停将她往外拉,生怕再出什么事,语气里带着哀求:“小云,没事,我们刚才在谈正事,走吧……”
“什么叫没事!他手都快放到你屁股上了!”王停气不过,上去又补了两脚。
“王停!”罕见红脸的人皱眉厉喝,不由分说拽着王停往外走,力气大得极难挣开。
街上的尘土总被风卷得没完没了。
等到王红察觉身旁的女孩走路一瘸一拐,两人已经在布满小石子的柏油路上走出很远了。
“对不起……你在这等我。”
王红的背仿佛顷刻间驼了下去,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镇上,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寻找鞋店。
最终,还是撞对了地方。
换鞋间隙,王停在梳得光滑的马尾辫间,找出好几根白发。
她别过头,不再去看。
换完鞋,王红拉她走进红火的沙县小吃,看了好一会儿菜单,才对老板说:“来碗馄饨。”
接着点了两杯草莓味儿的奶茶。
喜欢喝草莓奶茶的另有其人,王停从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店内人声鼎沸,每一桌都腾起热气,身处鲜活的图景里,她第一次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
一口一口,直到碗里的汤也见了底。王停放下勺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擦嘴。
纸巾没被扔进垃圾桶,反而捏成一团硬纸,紧紧攥在手心。
“她从来没怪过你。”王停整个人沉入悲伤的海,“是我一直在怪你,你何必还来管我的事。”
她的头微微偏转,“就算我坐一辈子牢,也是我咎由自取。”
两杯奶茶不再冒热气。
王红沉下眼眸,桌下的吸管尖端在掌心留下一排印记。
“我以为……只是……当时我刚怀孕,全家人都不让我去看她,我打电话过去,她总是笑着告诉我,她没事、她不疼,我……”王红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她走的时候在喊你的名字。”
掩埋两年多的定时炸弹一朝引爆,让人质不再提心吊胆的同时,也彻底摧毁了人质的精神世界。
王停伴着撕心裂肺的背景音离开。
她是刽子手、杀人犯,毁了自己还不够,还想让更多人陪她堕入无边的黑暗。
回家的路上,王停抬手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扇得耳鸣,手也止不住颤抖。
她开始后悔、埋怨自己,为何连最后一点仁慈也不给予别人。
四下空旷,连风都不再搭理行人。
夤夜,王停绑起长发,换上放得快发霉的黑色高领外套和帆布长裤,踏着王红给她买的新鞋,走到王走遗像前。
墨镜在眼泪落下前戴上。
她双手捧起相框,在画中人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姐,我走了。
从季木匠那偷的大铁锤格外沉重,王停半拖拉着在地上前行。
乡间寂静无声,黑暗无孔不入,给三张店披上一件神秘的外衣。
铁锤几番扬起砸向玻璃边角,手机店的玻璃墙碎片簌簌落下。
凿下能过人的缺口。她扔下铁锤跳进店内,脱下外套,将展台内的手机一扫而空。
两只袖子抓起系成个死结,捆成包袱的模样扛在肩上。
随后一个欠身跳进收银柜台,里面还剩几张小面额的零钱,连带着五毛硬币全塞进了口袋。
扫荡过后,王停从玻璃缺口钻出,抬头又看见那个冒红光的监控摄像头。
她把包袱搁到地上,进店搬出一个伸缩椅,调到最高档,手持锤子站在椅面上。
一锤砸飞了偷窥她的眼睛。
夜深露重,王停披星戴月赶往秣陵。
走到天翻鱼肚白,回头再也望不见三家店的轮廓。她将大锤扔进路边池塘,继续向前走。
晨光熹微,去县城的早班车在王停身后嘀喇叭,她抬手拦下公交车,上车投进五块钱。
车上除了她没什么人,即便疲乏难忍,也没敢阖眼休息。
秣陵离三张店实在太近,她要尽快赶到更远的地方。
车至秣陵客运西站,一下车便是卖早餐的喇叭吆喝声:
“包子、牛奶、豆浆、玉米、红薯……”
太阳挤出地平线,王停挤进乌泱泱的人群,左右寻觅去往宛丘的车辆。
金黄的晨光越来越盛,连同大妈揽客的势头。
“我说过了,我要去宛丘。”
“妮儿,阳城和宛丘能差多少?你到阳城再搭个车去宛丘不都行了,到阳城我亲自给你找车去宛丘。”
大妈滔滔不绝,试图用她的邪说劝服王停。
挂着宛丘牌照的客车出现在远处。如遇救星,王停飞奔过去,上车买票坐到后排。
半个小时过去,车还没发动。
电子钟表显示已至上京时间八点,三张店最懒惰的商家此时也该起床了。
面对那片狼藉,王红小姑子的丈夫会是什么反应?王红会是什么反应?愈演愈烈的推想让王停觉得浑身血液在逆流。
现在,她倒希望这车别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