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停在长廊另一头,看着孟聆。
躲开的字落回他身后的墙上,小心的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舒展开。
孟聆想起进来时那一小段蜷着的墙,应该就是他站过的地方。
也就是说,她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在里头了。
他站在那儿,看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得近乎郑重。
孟聆不认得他,可他这么看着她,她竟没觉得被冒犯,只觉得眼熟,眼熟得没来由。
"别理他。"灯灯开口了,语气有些急躁。
"这人铁定是有问题的。"
"哪儿有问题。"孟聆在心里发问,她已经摸出来了,对着它动个念头就听得见。
"……"灯灯难得地语塞住了。
"怎么问到他就支支吾吾的。"孟聆在心里补了一句。
"谁支支吾吾了。"
灯灯字号都大了一圈,又飞快缩回去。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么多。"
孟聆懒得拆穿它,全然当作在胡说。
那男人已经朝她走过来。
走得不快,目光先落在她脚边的小女孩身上,又扫过长廊两侧让开的字,最后落回她身上。
随着距离拉近,孟聆这才看清他长什么样。
那张脸生得太干净,眉眼利落,偏偏一双眼睛把所有锋芒都化开了。
黑发偏长,几缕压着眉,他懒得拢。
眼睛深,亮,看人直直的,藏不住事,高兴就全写脸上。
这么一张脸,本该是能端着,能让人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的。
可他刚才看过来的那一眼,眼底那点熟稔和亮光,却把这股清冷气驱了个干净。
"那些字没碰你。"他开口,声音压得低。
"嗯。"
"你还摸了它。"
他的视线落到她仍搭在那孩子手上的那只手,神色微微一凝。
"之前进来的人,被那些字碰到了,就会被拖进墙里。"
他偏了偏头,示意长廊侧面那堵墙。
孟聆顺着看过去。
那面爬满字的墙上,鼓起一处凸起,形状像个人。
半个身子已经陷进墙里,字一行行爬过他的脸,从额头往下,把五官一点一点盖平,最后只剩一张还张着的嘴。
那些字这会儿还在往他脸上落,一层压着一层。
"从我找到的线索判断,他应该是三个月前闯进来的。"
孟聆看着那张被字盖平的脸,心里有些憋闷。
"看见了吧,这才是正常待遇。"灯灯轻飘飘地说着。
"你那个破被动,纯属挂姐行为。"
男人的目光从那堵墙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
"这些字没碰你这一点,有些超出我的经验。"
孟聆收回手,站起身,和他隔开几步。
能问的活人,只有面前这一个。
"你是谁,这些字不也没有碰你么。"她轻声问。
"这又是什么地方。"
那男人右手一直捏着那支旧铜笔,拇指在笔帽的纹样上反复摩挲。
"温故,温故知新的温故。"他报上名字,人却偏过身去看那面墙。
墙上的墨色还在一层层往回收。
他接着往下说,每句之间都留一道停顿,像怕这几句话砸坏她对世界的认知。
"有人死了,怨气散不掉,会扭成一种东西,撑出这样一片空间。"
"我家里世世代代做的,就是记录它,镇压它,免得寻常人误闯进来。"
他抬起左手,拇指那道新割开的口子还在渗血,血顺着指缝淌到手腕,他顾不上擦。
"这地方,我们叫「滞境」。"
他转回来,看着孟聆。
"你被牵扯进来了,有权知道这些。"
"镇压。"孟聆咬了一下这两个字,明白了他没说透的意思。
"所以,不是解决。"
"嗯,压得住,消不掉。"
他声音低下去,添了一句。
"所谓「滞境」,没见过哪片真能了结,只要出现了就一直会存在。"
"他说得对,也不对。"灯灯冷不丁在她脑子里补刀。
"没人能消,是因为别人不行,我跟你讲过了,你行,这事别告诉他。"
"为什么。"孟聆在心里问。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谜语人就会说这种固定台词是吧。"
"反正你听我的没错。"
孟聆的目光,还落在他那只没停下来的右手上。
"我本来是来镇压它的。"
他察觉到她在看,顺着她的目光补了一句。
"能镇压的时间很短,有些超出预期。"
也就在这时,孟聆脚边有了一点动静。
那个从进来起就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垂着的头,极轻地偏了一下。
瓷做的脖颈里,发出一声很小的脆响。
温故的呼吸一滞,认真的警戒起来。
"它从不对任何人有反应。"
小女孩的头又垂了回去。
长廊里静了一瞬。
"你是怎么进来的。"
温故转过头看着她。
"门后有人喊我。"
"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姐姐,这边',我顺着声音,推门进来了。"孟聆如实答。
温故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抱着瓷娃娃的小女孩,又抬眼看她,神色一点一点变的凝重。
"记录里,它从不会喊人,也没听说过会'请'谁进来。"
"所以说啊。"
灯灯在她脑子里慢悠悠地,难得没跟温故对着干。
"不是你闯进来的,宿主,是它把这扇门,给你留着,等你来。"
"不要叫我宿主了,叫我孟聆就可以,宿主听起来怪怪的。"
孟聆内心和灯灯交代了一句,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垂着头的小女孩。
那张瓷脸没什么表情。
隐隐的,孟聆觉得,它好像真的等了很久了。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你本不该来这种地方。"
"可你来了,我竟有点开心见到你。"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他没往下说,像是察觉自己失言,闭了嘴,可情绪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啧,肉麻。"灯灯小声嘀咕。
温故往她那个方向迈了半步,明显是怕她离那堵墙太近。
他抬起手,虚虚地拦在她和墙之间。
"别站太近。"他说。
孟聆侧头,看了看那只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的手,然后往他那边挪了半步,离墙远了些。
她瞥见他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别处,像怕被她看出点什么。
果然啊,这个男人浑身是问题。
可站在他半步之内,孟聆并不觉得危险。
"哼。"灯灯不知在哼什么。
孟聆转回头,看脚边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头,又动了。
这一回,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瓷做的脖颈一声接一声地响,瓷器磕在一起的声音。
左眼角那道金棕色的裂缝里,渗出一点似是眼泪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故转过头,看着孟聆。
可能是察觉这样的问话方式不太友好,一点慌乱闪过温故的眉眼,想张嘴找补结果有点卡壳。
孟聆也想知道,今晚问她"到底是什么"的,他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她脑子里的那个话痨。
孟聆几乎是下意识地,重新在她面前蹲下来。
七年里,但凡病人这样动一下,她都会蹲到平视的高度,让对方看得见她,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来不及给刚刚的问话找补,看到孟聆突然的举动,温故想要出声拦她。
"孟聆,它认出你了。"灯灯没了之前那股贫气。
脚边,小女孩的头终于完全抬了起来。
一个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那张瓷做的嘴里漏了出来。
"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