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气音还在从瓷做的唇缝里往外挤，一点一点，连成了字。
孟聆俯下身，凑近了才听清。
温故也观察着这边的情况，先是看了一下孟聆，然后仔细的端详了一下那张瓷脸。
嘴唇是描上去的，视觉上看起来却在一张一合，发出活人才有的气音，看久了，头皮发紧，有些掉SAN。
"我最喜欢这个娃娃，给她取了名字，叫艾格尼丝……"
小女孩把怀里那个更小的瓷娃娃，抱紧了些。
温故站在几步外，持续的观察，孟聆听见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它真的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孟聆，注意听。"灯灯保持着刚刚的严肃。
"我们需要找出卡住它的原因，找出它因为什么执念陷入的循环，死的时候最放不下的那一念，反反复复出不来。"
"这片「滞境」，就是从执念里长出来的。"
"我最喜欢这个娃娃，给她取了名字，叫艾格尼丝……"
那句话又来了一遍，一字不差，连尾音的颤音都一模一样。
"它会一直这么重复念下去？"孟聆在心里问。
"所以才是执念嘛。"灯灯说。
"来过的人，要么动手，要么被吓跑，哪有人跟你一样啊，肯站定了听它把话说完。"
"不过先把丑话说前头，也不肯听，它就一定往下说的。"灯灯的语气沉了一档。
"它嘟嘟囔囔的，也是几百年没人接了。"
"而且你接了，就是入局，得一路听到底。"
"中途断了，扭曲的循环会绞着这个「滞境」塌陷，这孩子也就没了解脱的机会，不知道会异变成个什么东西。"
孟聆朝那张瓷脸又低了低身子。
温故大概看出了孟聆想接着听下去。
"我们的规矩，是镇压。"
"册子里记过一位先祖，两百年前，他试过跟怨灵搭话。"
"那一页，后半页是空白。"
孟聆也不想管什么入局不入局的，规矩不规矩的，一个两个的都玄乎的不行。
面前坐着一个想说话，却只会重复那一句的孩子，她清楚自己该怎么安抚。
她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和那张垂着的瓷脸平视。
"艾格尼丝，"孟聆轻声说。
"是个好听的名字。"
满廊的沙沙声，稍微安静了一下。
前面恍惚间听到儿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小女孩的头偏了一下。
"接上了。"灯灯有点兴奋。
"它在听。"
孟聆看着那张瓷脸，恍惚着想起病房里那些不肯松手的老人。
"那，艾格尼丝这个名字，是谁教你取的呀。"
小女孩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那张瓷脸极缓极缓地抬了起来。
左眼角那道金棕色的裂缝，又往外渗出一点暗色的东西，这一回孟聆看清了，那东西不是眼泪。
"没有人教给我。"小女孩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循环里那一句。
"是我自己取的。"
"我给她取名字，给她做裙子，天天抱着她。"
孟聆也不插话，静静听着。
小女孩的声音轻下去。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们抱着我哭，他们说很想我。"
"他们把我的名字，写在墙上了，写了好多好多遍。"
"可是他们不记得我是什么样了。"
孟聆抬眼，扫过长廊两面墙。
密密麻麻，各种字体，各种大小的字，她先前只当是不同的人留下的，这会儿才看清，从头到尾，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Nell。
一个孩子的名字，被写了千万遍，写满了整整两面墙。
也就在这时，两面墙同时震了一下。
满墙的名字墨色一沉，一个个涨大了一号。
温故朝孟聆那边抢了半步。
字从墙上暴起一层，朝这边扑了过来。
到孟聆跟前，分成两股，绕了过去。
再合拢时，已经咬在温故抬起来挡的那条小臂上。
他后撤半步，反手把小臂上的字甩脱，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暴起的字一层层落回墙上，墨色还深着，一鼓一鼓的。
"应该是它的执念被激发，对我的畏惧也抵消了。"温故按着小臂，声音还算稳。
"这些字现在攻击性被加强了，不过看样子，还好，应该不会主动攻击你。"
"提醒一句。"灯灯的声音轻快。
"因为你那破「不可侵犯」的被动，它们疯成这样都不敢碰你，但是，也只是不碰你，别人就没那么安全了。"
孟聆看向他渗血的袖口。
温故摇了下头。
"皮外伤，不碍事。"
他往后退了两步，和那面墙拉开了距离。
"别管他了。"灯灯把话接了过去。
"你这头不能断，接着听。"
孟聆转回来，看着那张瓷脸。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孟聆说。
那张瓷脸僵在半抬的角度，显然它一下子不知该怎么答。
"我……"
它开了个头，又卡住。
孟聆也不催促，有些话堵得太久，得给它时间，急不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我喜欢下雨天。"小女孩说，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妈妈嫌吵，我觉得好听。"
"还有，热牛奶上面那层皮，有人嫌弃，我超喜欢。"
它说一句，停一下。
"我会数台阶，从家门口到街角的面包店，一百一十七级，我每回都数。"
孟聆静静听着，中间不插话也不打断。
小女孩说着说着，那道金棕色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暗色，慢慢淡了一点。
"原来……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我是什么样的。"
"只是好久好久，没有人，肯听我说了。"
孟聆的手整只覆在那只冰凉的小瓷手上。
"我听着呢。"她的声音很轻。
"你慢慢说，我不走。"
小女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那块一直浮在孟聆眼前的幽蓝字屏，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灯灯破天荒地没吵闹孟聆。
温故僵在原地，他大概从没见过一片「滞境」是这副样子。
偏是被一句"我听着呢"，哄得静下来的。
他看着那个正在一点一点想起自己的孩子，又转头看孟聆。
他开始怀疑世世代代的镇压方式是否真的妥当，这点思索，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
"孟聆。"灯灯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它在变化，有东西被你那句话叫出来了。"
长廊轻轻震了一下。
两面墙上写满的名字无端地颤起来，墨色往外渗，一个字一个字地涨大，比刚刚那一次更大一些。
脚下石板渗出了水，凉意顺着孟聆的脚踝往上爬。
"不好。"
温故脸色一变，铜笔已经攥进了手里。
"它撑不住原来的样子了，循环一旦松动，接下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准。"
他往前一步，挡到孟聆和那片涨起来的字中间。
"我现在应该还能镇压它。"
他回头看她，目光很急。
"镇压下去，我们是安全了，可这孩子，可能就要永远卡在执念里了。"
"你要是不让我镇压，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从没看过「滞境」会走到这一步。"
远处那几间定格的屋子，那滴悬了几百年没落下的血，那只张开没合上的手，似乎也跟着晃了一晃。
满墙的名字涨得越来越大，沙沙声连成一片。
"可那孩子等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有从循环的执念里挣脱的机会。"灯灯小声嘀咕了一下。
"孟聆，你自己定。"
孟聆站在那个抱着娃娃的小女孩面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那截渗血的袖口，然后笃定的看着他。
"先别镇压。"
满长廊的名字，在这一刻齐齐停了一瞬。
然后，轰然涨开。
"要来了。"灯灯的语气绷得死紧。
"刚才咬人的只是它漏出来的一角，现在涌过来的是这片「滞境」两百年攒下的全部！"
满墙的字腾空而起，黑压压悬了满头顶。
孟聆的眼睛，还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她把袖口挽了挽。
"别急。"
"这些字。"
"一句一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