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头顶的名字,从最高处一个接一个炸开,离了墙炸成更细的字,铺天盖地。
原本平铺的样式全立了起来,有的像小人,有的像小虫子,有了生命一般疯狂蠕动,朝椅子一层层涌。
"别动。"
温故到了她侧前方,左手拇指的血还在淌,抬手在半空猛地一划。
"朱笔勘讹。"
血痕离了指尖,凭空一滞,自成铁画银钩,一行古字红蒙蒙地扑向最近的墙。
"落字为镇。"
古字砸进墙里,涌动的小字被逼得难以寸进。
这一手,温家叫它朱批,血为墨,字为镇。
墙上的墨色像退潮一样往回收,眼看要重新钉死,就差最后一寸。
红色的古字,却在这时黯淡了下去。
"还不够。"
温故又在掌心割开一道口子,直接拍向墙面。
"落字为镇。"
"它不肯再被压回去了。"他回头,脸色很难看。
"我顶多还能撑五分钟。"
椅子上的小女孩,也在此时开始崩碎。
那张瓷脸的裂缝从左眼角那道金棕色蔓延开,瓷一片片翘起来,露出里头填满的字。
全是那个被写了千万遍的名字。
左眼那道裂缝彻底崩开,里头一样东西滚出来,骨碌碌地转到孟聆脚边。
一颗玻璃做的眼珠,瞳孔正对着她。
孟聆和眼珠对视了一下,然后很自然的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攥进手心。
凉的,和瓷一样凉。
"这个怨灵要散了,失控的「异」会把整片「滞境」里的东西连人带魂一起绞碎,这片「滞境」也会彻底无法再镇压。"温故的声音明显焦急。
"跟我走,我或许还能把你带出去。"
"还没结束。"孟聆始终看着已经炸开的小女孩。
"那你准备做什么。"
"你说她要散了,那我陪她散,一个人魂散的时候,身边有人和没有人,不一样。"
温故不知道怎么劝,眉头微皱了一下又散开。
这样的事,孟聆见过太多回。
她很明确的感知着,这孩子不是故意想绞碎他们,它憋了几百年,终于有人听它说完了话。
孟聆往椅子走过去。
温故情急之下想去抓她的衣角,她的衣角从他指尖外两寸的地方过去了。
他手指一僵,最后还是没有再追,由着她走,尽力替她撑那五分钟。
那些立起来的字绞成一片黑浪,朝孟聆兜头压下来。
压到她头顶的时候,停下又一行行往两边让开。
"这就是不可侵犯?真不讲道理,明明都已经失控了。"灯灯惊得字都抖了一下。
足以把人绞成齑粉的东西,贴着她的脸让出一条道,一直让到椅子前头。
"……每回看你这么走一趟,我都想问。"灯灯的字在黑浪里格外的亮。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有多吓人。"
"不知道。"孟聆走在那条让出来的道中间。
"我光顾着看Nell了。"
灯灯噎了一下。
"行吧,姐是真猛,不过它撑不了多久,他也撑不了多久,你要做什么就快些。"
后半句,她记下了。
那个曾经是小女孩的东西已经快碎尽了,只剩小半张脸,剩下的全是那个名字,松松垮垮堆在椅子上。
孟聆在那堆字面前蹲下来,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那样。
她把那颗攥了一路的玻璃眼珠,轻轻放回那半张脸的眼眶里,然后伸手覆在那片写满名字的碎瓷上。
那堆字疯狂的抖动起来。
孟聆俯下身,把耳朵贴了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屋的沙沙声,和温故在身后越来越急的呼吸。
有什么很轻的东西,从她贴着碎瓷的那侧耳朵渗了进来。
是好多句,是几百年攒下来,没人肯听到底的话,这会儿全挤着往她一个人身上涌,一句压着一句,沉过耳朵,沉过喉咙,沉到她按在碎瓷上的那只手上。
她也听出了最底下那一句。
那孩子藏了几百年,没舍得说给任何人听的那一句。
你别走。
"我在。"
孟聆对着那片正在散开的碎瓷,轻轻说。
这两个字,傍晚在七床老人床头,她没来得及说完。
这会儿,她说给了这个等了几百年的孩子。
那句"你别走"一遍一遍撞进来,她一遍一遍接住。
终于,五分钟到了头。
"孟聆!小心,他快撑不住了!"
整条长廊,却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孟聆还在听着。
那些话里,慢慢有了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独自待在大房子里的小女孩。
总是独自一个人,她就给自己缝了个娃娃,取名艾格尼丝,天天抱着说话。
好歹有一个,是只听她说话的。
大房子里有一柜子童话书,她翻了一遍又一遍,边角都起了毛。
书里的故事个个都痛,她一边翻,一边替她们掉眼泪。
她怕黑,从没有人想起给她留一盏灯。
她病倒的那个冬天,一个人在阁楼上数窗外的雪,数着数着就数不动了。
到最后,她只想有谁能上楼来,看她一眼,哪怕只问一句,今天,好点没有。
最后的最后,没有人上来。
孟聆伸手,轻轻拢住那点抱着娃娃的碎瓷。
"我在,我看着你呢。"
她的指尖,碰了碰那道裂纹。
"下雨天,雨打在玻璃上,妈妈嫌吵,你觉得好听。"
"热牛奶上那层皮,有人嫌,你喜欢。"
"从家门口到街角,一百一十七级。"
"我会记得。"
墙上那个写了千万遍的名字,一笔一笔松开,散成一道一道的。
重新拼起来的不再是名字。
几百年只装得下一个名字的两面墙,这会儿长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孩的样子。
还有她笑起来的样子,左边一个浅浅的梨涡,那是从没有人记得过的样子。
怀里那点碎瓷,有了别的声响。
"……你都听见啦。"
"嗯,都听见了。"孟聆说。
那两面长满了一个小孩的墙,开始淡下去。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小女孩的样子,站在淡下去的光里,抱着她的娃娃。
她抬起头,看了孟聆一眼。
那一眼,让孟聆有些恍惚,她想到了傍晚七床那个老人,还有老人最后那句莫名其妙认出她一样的话。
然后就没有了。
长廊空了,偏蓝的光淡成了寻常的暗。
孟聆手里那点碎瓷,也没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膝盖有点麻。
眼前那块沉默了许久的字屏,亮了一下。
【超度完成。】
【获得:序 ×1280。】
灯灯的声音都抖了抖。
"一千二百八十。"声音明显变了调。
"孟聆,你面前这个傻小子,还有外头那帮老钱忙活一整年,能攒多少「序」,你猜。"
"你别猜了,我告诉你啊。"
"零。"
"他们根本没见过这玩意,你头一回,就是四位数。"
它语气又飘起来。
"那么多人倾尽几百年,连一片「滞境」都没真正消干净过,你倒好,蹲下来听了一下,就从根上把人送走了。"
"……行吧,表现是逆天了点,性格还是不行,喜欢冷暴力。"
孟聆眼前的字屏上,进门时一闪而过的那一栏又浮了出来,最上面一格亮着,底下垂着长长一串,还是未解锁状态。
那一串排得笔直,等距,像用尺子比着栽的。
"亡灵线,第一格,亮了。"灯灯说。
"独属于你一个人的成长路线,我亲手定制的,你消解一个亡灵,咱们就亮一个,全天下没第二个。"
【亡灵线·壹 已解锁】
【解锁能力 绕梁:将听来的执念放成余音,闻者深陷其中。】
"你从 Nell 那儿听来的那些没散,全攒这儿了,缠上谁,谁就出不来。"
孟聆没多追问,本来就觉得这东西玄乎,这会儿也没那个闲心。
温故一直站在几步外,看着那片空了的长廊,又看看她。
"我信了他们教我的,从来都觉得这种东西只能镇压。"他声音哑哑的。
"十六岁头一回进「滞境」,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从指缝里被「异」拽走吞掉,打那以后就认死了这条路。"
"可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过,原来这些怨灵,只是想有人肯听它把话说完。"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那支铜笔。
笔杆无端地嗡了一声,刻了几百年的镇字符文,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温故皱了下眉,这支祖传的笔从没出过这种事,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暂且把它收进了内袋。
"哼。"灯灯又补一句。
"……他这人倒实诚,刚才那么拼命护着你,就这一点,勉强及格。"
孟聆差点没忍住,前面还"别理他",这会儿居然打起及格分了。
那点没绷住的笑,被温故看了个正着。
他嘴角动了动,又收住,赶紧把头回正。
人走了她收尾,然后离开,七年来每回都是这个次序。
亡灵送走了,「滞境」按理该跟着塌,门会现出来,放她回去。
回去,可能还能赶上那个还在等她的五床。
但,出去的门没有出现。
长廊还在,偏蓝的光还在,两面写满名字的墙彻底安静了,这栋老宅却纹丝没动。
"灯灯,人都送走了,我还不能出去么。"
"……按理,「滞境」现在应该立不住了啊。"灯灯的声音慢慢沉下去,那点调侃的轻松一丝不剩。
"除非,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没了断。"
孟聆后脖颈忽然一凉。
有什么,正从背后看着她。
不止一道。
她回过头。
长廊两侧那几间一直定格着的屋子,灯还亮着。
进来时她只当是布景,一眼扫过就忘了的布景。
穿水晶鞋的姑娘,鞋口的血涌了几百年,这会儿正缓缓把头转了过来,脸还笑着,嘴角的角度越发张扬,眼睛直直落在孟聆身上。
旁边那间,定在舞步上的姑娘,张着的嘴无声地动了一下。
再旁边,纺锤尖上那滴几百年没落下的血珠,啪嗒,落了。
三间屋子,三双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孟聆自诩胆子够大,整天跟将死之人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被这三双眼睛一齐盯着,她头一回觉出难堪,仿佛自己成了被摆上台供人看的东西。
温故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孟聆。"灯灯再没半分轻松。
"那几间屋子里的,醒着呢。"
"一直醒着。"
"这片滞境真正的根,从头到尾,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