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双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孟聆站在长廊中央,看着镇定,背上却已经起了一层细汗。
临终的脸她见过无数张。
可那三张脸,显然是停在了最痛的那一下,几百年间一直停在这个位置。
"灯灯,她们也是亡灵?"她在心里问。
"……不好说。"灯灯这次话往外蹦的很迟疑。
"亡灵,是死人执念不散,所以……所以先得是个人,对吧,活过,死过。"
"可这三个……"
它顿了一下。
"这三个,又不是活物。"
孟聆若有所思。
"她们生在书里。"灯灯继续说。
"都是两百年前就印成铅字的老童话,谁小时候没翻过。"
"穿水晶鞋的姐姐,为了挤进鞋,削了自己的脚后跟。"
"那个跳舞的姑娘,为了上岸,割了自己的舌头,换一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上的腿。"
"那位公主,被纺锤扎破手指,睡死过去一百年。"
"全是写出来的,本该是纸上的字,故事里的虚构人物,书一合就不存在了。"
"可是,写出来的东西,此刻确实就站在这儿。"孟聆问。
灯灯陷入了逻辑死结,犹犹豫豫也说不出什么。
"我那一家的册子,记了这地方两百年。"温故开了口。
"根据他们的记录,这是个安静的「滞境」,一个小女孩的执念,外带一些……陈设。"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间亮着的屋子。
"陈设。"他自己轻声重复了一遍,想到了什么。
"前人的经验里记着,进「滞境」要盯紧执念的根,旁支末节的东西,再扎眼也别多看。"
"「异」的形态各异,只有镇压住根才会让「滞境」安静下来,旁支的东西往往具有很大的攻击性。"
"两百年间,大家都很守规矩,从没有一回正眼看过那几间屋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孟聆听出了他话外之音。
那三个吓不着他。
真正让他不敢妄动的,是规矩本身。
温故的目光从那三间屋子上收回来。
"这片「滞境」一时半会儿关不上。"
"你要是想走,我或许还有办法,先把你一个人送出去。"
孟聆想起五床。
夜里两点那通电话,人这会儿,应该还在等她。
她抬眼,又看了一眼那三间亮着的屋子。
那三双眼睛,也在等。
"先不了。"她轻声说。
"这里还有话没说完。"
温故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只往她那边站近了半步。
她抬脚,往最近那间走。
刚刚注意力都在Nell身上,这会才得以细致地厘清那三间屋子,都是冲着长廊尽头摆的。
冲着 Nell 那把空了的椅子。
所以几百年里那个没人理的小女孩,就坐在那把过大的椅子上,对面是这三个。
"灯灯,她们……是陪着她的?"她在心里问。
"……差不多。"灯灯的声音闷下去。
"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三个孩子读的故事里的人物,凑一块儿,做个伴。"
"多半是她生前读熟了的那几个故事,这片地方长出来的时候,把她们也一并拢了进来。"
孟聆想起 Nell 重复的执念。
他们不记得我是什么样了。
她抬眼,看那三个停了几百年的,一个孩子,三个故事。
孟聆不再追问灯灯。
打定主意,继续往那故事里的姑娘的方向走,走的几步里,长廊变了。
偏蓝的光一点点转成旧纸那样的黄,脚下的水声也换成一种极轻的翻动书页似的沙沙声。
温故站在原地,看着孟聆一步步走进那片变了的光。
他像是头一回,真正看清「滞境」里这些以往不会细看的角落。
她在那姑娘面前站定。
水晶鞋,透亮好看,里头那只脚却塞得满满当当,硬挤进去,脚后跟齐齐削掉一块。
血就从那儿往外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她仰着脸,对孟聆笑,眼睛一眨不眨。
孟聆越看越不对劲。
嘴是笑的,弯着,露出整齐的牙。
可眼睛里,没有半点笑的意思。
削脚跟,本是疼进骨头里的事。
可这姑娘脸上没一点疼的呲牙咧嘴,只有笑。
是了,有人早早告诉过她,流着血也得笑,这样才好看,这样才有人肯看下去。
她就笑了几百年。
孟聆和那张笑脸平视。
临终的人要什么,她大都心里有数,无非是被听见,被记着。
她想,这姑娘要的,也是这些。
"疼吗。"她轻声问。
姑娘没应。
还是笑,还是看着她。
"你叫什么。"孟聆又问。
还是没应。
这姑娘,你问她什么,她都只是笑着,看着你。
孟聆此刻有个感觉,她不会回头跟你说话。
她只负责,被看。
孟聆心里一软。
她看向另外两间。
另一间屋子,一个姑娘定在一个旋转的舞姿里。
她仰着脸,张着嘴,喉咙一起一伏,使足了劲,要把一支歌唱出来。
她的舌头早就不在了,为了上岸,为了那个人,她亲手割的。
脚下踩的是刀,跳一步,疼一下。
她唱了几百年,唱给一个早娶了别人,再没回头看她一眼的人。
再过去,纺锤边的公主仰面躺着,指尖一点血,睡裙铺得一丝不乱。
她眼睛睁着,直直望向头顶,在等谁低头来看她一眼,看她睡得美不美,看她值不值得一个吻。
不会有人来看她了。
往后也不会有。
就那么睁着眼,睡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世间都叫她睡美人。
睁着眼,由人看,看够了,换下一个来看。
那份美是给看的人预备的。
三张脸,都冲着外头。
冲着门口,冲着长廊,冲着任何一个肯停下来多看两眼的人。
孟聆背上,沁出一层凉汗。
有什么东西,她快要看明白了。
"你……"孟聆想要再开口。
那姑娘的嘴,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孟聆几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凑近,像对Nell那样,把耳朵递过去,准备听。
"孟聆,等等!"灯灯的声音陡然绷紧。
"她跟Nell不一样,Nell的执念只是想被人听见。"
"可她们,被人看了几百年,早就……"
灯灯没说完。
孟聆的耳朵,已经贴了上去。
"不是,姐们儿,你怎么这么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