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根测试后第三天,林见鹿被分到了外门杂物处。
杂物处不在外门几排厢房里,而是在后山脚下一间用碎石垒起来的矮棚里,挨着伙房的烟囱,常年飘着一股洗锅水的馊味。棚子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破簸箕和断柄扫帚,地上铺了一层灰黑色的泥,踩上去黏鞋底。
林见鹿到的时候,杂物处的管事连头都没抬,指了指墙角那堆东西:“把这些灵薯搬去伙房,削皮,切块,倒进大锅里。”管事说完就把一本旧册子扔到她脚下,“干完在这上头按个手印,一天算三枚粗粮币。”
林见鹿弯腰捡起册子,封面上印着“外门杂役工册”六个字,边角卷了毛,沾着不知道谁的油渍。她翻开看了一眼,前面已经记了十几页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着红手印,有些手印已经褪成淡褐色。
她没有多问,蹲下来搬灵薯。
灵薯这东西她认得,是后山灵田里种出来的下等灵植,灵气稀薄得几乎测不出来,专门喂给灵兽幼崽吃的。伙房拿它煮粥,也是给外门杂役当口粮,里头那点灵力聊胜于无,吃上一整年也比不上半粒培元丹。
削皮、切块、倒进锅里——管事说得简单,墙角那堆灵薯少说有两百斤,她一个人搬完切完,天不黑透根本干不完。
林见鹿没抱怨,搬起第一筐灵薯走到伙房门口的水缸边上,蹲下来开始削皮。刀是旧的,刀刃上全是豁口,削几下就得换一个角度。她削了两颗,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指被豁口刀刮了一道口子,渗出血珠。
血珠滴在灵薯皮上,她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又响起来。
“检测到废弃灵物碎片——可吞噬。”
林见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削下来的灵薯皮。这东西也算废弃灵物?她捏起一片皮,指尖的血沾在上面,系统提示再次响起:“吞噬后可获得微末灵力,是否确认?”
她下意识点了确认。
指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热感,像握住了一颗被太阳晒过的石子。那片灵薯皮在她手心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暖流顺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消失在经脉深处。灵力——确实是灵力,虽然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真实存在。
林见鹿盯着手心里的粉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飞快地削灵薯。
削下来的皮她一片都没扔,全部攥在左手里让系统吞掉。每一块皮都带来一丝微末灵力,暖流一道接一道地汇入经脉,虽然每一道都细得像蛛丝,但积少成多,削完一筐灵薯之后,她感觉丹田位置隐隐有了点温度。
以前是完全的虚空,现在像是一口干涸的井底终于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管事让她切块倒进锅里,她照做了。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灵薯块倒进去之后,蒸汽扑了满脸,带着一股土腥味。林见鹿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灵薯块翻滚,忽然想起一件事——灵植被煮过之后灵力会散失大半,但残渣里应该还剩下一些。
她伸手碰了一下锅沿,系统没有反应。
看来只有废弃的、被丢弃的灵物碎片才能触发吞噬,新鲜或者还在使用的灵物不行。
林见鹿把手缩回来,袖口蹭到了一截灶台边缘的灰,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袖子上沾着一层细碎的黑色粉末。那是灵薯皮被吞噬后留下的灰烬,跟那天碎炉里凝成种子的灰烬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师妹,你在这儿啊。”
林见鹿转过头,看见温疏影扛着一把锄头站在矮棚门口。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袖口挽到小臂,锄头上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哪个菜地里拔腿出来。
“温师姐?”林见鹿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灵薯皮留下的泥。
温疏影把锄头往地上一搁,大剌剌地走进棚子,扫了一眼墙角剩下的灵薯筐,啧了一声:“他们让你一个人干这些?外门杂物处的管事真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林见鹿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温疏影也没等她接话,蹲下来抓起一颗灵薯掂了掂,忽然压低声音说:“我来捡破烂的。”
林见鹿眉头微动。
温疏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林见鹿手里。纸是黄的,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林见鹿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地图,画的是后山深处一片她没去过的区域,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什么?”
“内门试炼用的残阵废墟。”温疏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但她没有笑,眼睛盯着林见鹿,“三天后内门要在北坡搞一场试炼,布好的阵法用过之后就拆了,残阵材料全部丢弃在原地,按规矩谁都不准捡。”
林见鹿的手指捏紧了地图边缘。
废弃的阵法材料——那不就是废弃灵物?
温疏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要是去,最好趁天没亮就去,别让人看见。那些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垃圾,对你来说不是。”
林见鹿盯着地图上那些符号,脑子里飞速转着。温疏影怎么知道的?那天碎炉殿里只有她一个人,系统觉醒的声音也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养父不知道,许临昭不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
可温疏影递过来的这张地图,分明就是冲着她系统来的。
“温师姐,”林见鹿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温疏影没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棚子门口,弯腰捡起锄头,扛在肩上,回头看了林见鹿一眼。那个表情不是平时插科打诨的笑脸,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你灵根碎掉那天晚上,我去碎炉殿找过你。”
林见鹿愣住了。
温疏影继续说:“你不在,但我看见碎炉里的灰烬全凝成了一粒黑东西,形状像种子。那个炉子烧了五百年,从来没出过那种东西。”
她顿了顿,锄头在肩膀上换了个角度,泥点子从锄刃上掉下来,落在门槛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你能用。”
林见鹿握着地图的手微微收紧。她没有追问温疏影为什么要帮她,也没有问温疏影到底知道了多少。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温疏影既然主动递了地图,说明她愿意让林见鹿知道她知情。
“谢了。”林见鹿把地图叠好,塞进袖子里。
温疏影摆了摆扛锄头的那只手:“谢什么,我真的是来捡破烂的。你要是从残阵里翻到什么好东西,记得分我一份。”她说完就扛着锄头走了,步子迈得很大,鞋底带着泥,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印子。
林见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伙房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残留着灵薯皮灰烬的黑色粉末。三天后,内门试炼的残阵废墟——那地方她去定了。
她把地图重新掏出来,借着棚子门口的光仔细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后山北坡,距离杂物处大约一个半时辰的路程,中间要绕过一段断崖和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温疏影在几个关键岔路口画了标记,还写了两个字在废墟旁边——“小心”。
林见鹿把地图收好,蹲下来继续削剩下的灵薯。
她削皮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因为每一片皮都是灵力来源,虽然少,但她现在一点都浪费不起。
削到第三筐的时候,伙房门口有人探了个头进来,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外门弟子,看见她在削灵薯,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哟,废灵根削灵薯呢?削完记得把锅刷了,管事说了,明天早上还要煮粥。”
林见鹿没抬头,继续削皮。
那弟子又笑了两声,见她不搭话,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林见鹿把人家的脚步声听远了,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伙房门口的灰。那弟子的脚印踩在灰上,印子很深,看得出来是个身强体壮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削皮,手指上已经磨出了几个水泡。
但丹田位置那层淡淡的水汽,比早晨的时候浓厚了一些。
林见鹿把最后一块灵薯扔进锅里,洗了手,走到矮棚门口往远处看了一眼。天色开始暗下来,后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深青色,北坡方向有一片隐约的亮光,像是还没撤走的阵法余烬。
三天后。
她把袖子里的地图摸出来又看了一眼,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