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试炼在即,顾行简来得比林见鹿预想的要早。
她刚从伙房把那筐削好的灵薯倒进锅里,手上的豁口刀还没放下,就听见矮棚外面有人说话。管事的声音堆着笑,跟平时冲她吆喝的语气完全不同:“顾师兄,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杂物处脏得很……”
林见鹿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走到棚子门口。
顾行简站在那堆破簸箕边上,一身内门弟子青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跟身后灰扑扑的杂物处矮棚放在一起,像一幅画里多了一团墨。他没带随从,但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两个穿执事服的弟子,腰间挂着锁灵枷。
他看着林见鹿,笑了一下:“三天不见,从废灵根变成杂役了?”
林见鹿没接话。
她当然记得顾行简。碎炉殿上他站在内门弟子那一排,灵根结果念完的时候,他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了,他没笑。
“我给你带了个东西。”顾行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末尾留着一块空白,旁边已经盖好了宗门执事堂的印。
他往前递了递,林见鹿没接。
“杂役处三十个人,”顾行简说,“男的住西边那排通铺,女的挤在伙房后面的小隔间里,一共三十人。你签了这份契约,我保他们半年内进外门,不用再劈柴削土豆。”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契约书她认得。三天前养父在碎炉殿上掏出来的那张,跟这个格式一模一样,连纸边压的花纹都一样——宗门通用的奴契纸,签了就是三年,甲方有资格在乙方身上刻制约灵纹,乙方不得反抗。
她没伸手去接,也没后退,就站在那看着顾行简:“拿三十个人的命来换我签这个?”
“不是换,”顾行简纠正她,“是买。你值这个价。”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那种做事习惯留余地的人特有的分寸感,不急不缓,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杂役处的人你认不全吧?你前天搬灵薯的时候,那个帮你扶筐的老头姓孙,他在这干了十九年,腿上全是旧伤,今年冬天过不过得去都不好说。”
林见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记得那个老头。前天她搬第一筐灵薯的时候没扶稳,筐子歪了,灵薯滚了一地。老头从旁边走过来,帮她把筐子扶正,一句话没说,又走了。他的右手无名指缺了一截,袖口破了个洞,漏出一截手腕上的旧疤。
“你认识他?”林见鹿问。
“不认识。”顾行简说得坦然,“但我知道他早上咳嗽的时候痰里带血,知道他在伙房后面的墙角埋了一壶药酒,知道他藏了六年的粗粮币想寄给老家什么人也知道刚入冬他就扛不扛得住。这些事只要花半天就能打听清楚,用不着认识。”
他把契约书往前又递了一点,纸边几乎碰到林见鹿的胸口。
“你签了,他们半年后就能走。我不违约。”
林见鹿盯着那张纸。
日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契约书的花纹上,她能看清纸面上的每一道纤维。系统在她的后脑勺里沉默着,没有提示,没有催促,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在水底。
她知道顾行简说的是真的。他也用不着骗她——一个绝灵体质的杂役,签不签奴契,对他来说都不难。
但她更知道,签了这张纸,她就永远别想再从宗门底层爬起来。
养父在碎炉殿上画押的时候,边上有人端了红印泥过来,他蘸了一下,按下去,干脆利落。那个手印现在还留在那张契约上,压在宗门哪个角落里,成为她来过的唯一凭证。
她不想再按第二个。
林见鹿伸出手。
但她没去接纸,她的手指按在了契约书右下角的那片空白上。指尖刚碰到纸面,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就响了——“检测到契约灵纹,内含约束条款十七条,约束目标为签字者灵力流向及人身自由。是否吞噬?”
她在心里说了一个字:吞。
右手食指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光,淡到日光下几乎看不见。顾行简的余光扫到了,他猛地收回手,但晚了。
那片空白连着旁边的半行条款,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纸面从接触点开始塌缩,墨迹扭曲、断裂、干涸,然后碎成细小的纸屑,从她指缝里落下去,掉在矮棚门口灰黑色的泥地上。
契约书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正好从中间把十七条条款截成两半。
顾行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纸,又看了看地上的纸屑,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兴趣。他不怒反笑,把破纸叠好,收回袖子里,动作不紧不慢。
“你能吞掉契约,”他说,“能吞掉所有人的嘴吗?”
他退后一步。
身后那两名执事弟子同时上前,手里各举着一副锁灵枷。枷是铁的,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见光就亮,灵力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发出一种很低很沉的嗡鸣——那是宗门用来锁灵兽的,套在人身上,能把残存的灵力彻底压死。
林见鹿没动。
锁灵枷她认得,宗门典籍里说过,这种枷锁内侧的纹路是用灵兽血混着朱砂刻的,只要扣上,灵力会被压到丹田底部,别说运转,连感知都感知不到。对一个绝灵体质的人来说,它没有任何压制作用——但她也不能被锁上。被锁了,就等于默认她有问题,默认她有必须被控制的东西。
她正握着手里的豁口刀,刀面上还沾着灵薯皮上的泥。心里在算距离——矮棚门口到后山脚大约二十步,翻过那道矮墙就是杂役处背后的荒坡,坡上全是枯草和碎石,不好走,但能藏人。
问题是,她跑得掉,杂役处那些人跑不掉。
顾行简看穿了她的犹豫,没有催,就站在那等着,像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上转圈。
就在这时,有人从伙房那边转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灰泥地上几乎听不见。林见鹿偏头看了一眼,是许临昭。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门服,袖口卷到小臂,手上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水。他走得很慢,像只是路过,但走到矮棚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看了看顾行简,看了看那两个执事弟子,最后看着林见鹿。
他没说话。
顾行简的眼睛眯了一下。
许临昭这个人,三天前在碎炉殿上转身就走,一句话没说,扔下林见鹿一个人跪在那口铜鼎前面。这件事传遍了外门,好些人拿这个当笑话讲,说废灵根活该被抛弃,连青梅竹马都嫌她丢人。
但顾行简没笑。
他查过许临昭的底细——入门五年,灵根中品,资质不算顶尖,但修炼速度极快,在外门待了两年就直接被内门长老盯上了。这个人不去内门报到,反而继续穿着外门旧服在后山晃荡,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许临昭端着那碗水,走到林见鹿和顾行简中间,把碗往地上一放。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灰泥地上,渗进土里,留下几个深色的水印。
“她签不签是她的事,”许临昭直起身,看着顾行简,“你拿三十个人压她,这事过了。”
顾行简看着他,没动气,也没反驳,只是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把那破契约又掏了出来,在许临昭面前抖了抖:“她吞了我的契约,你说过了就过了?许临昭,你当内门试炼是什么地方,过家家?”
许临昭低头看了看那张破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三十个人的杂役处,孙老头藏的药酒在墙角第三块砖下面,伙房后面隔间住的是四个女的,西边通铺住了二十六个男的,其中有六个腿上有伤,走不了远路。”许临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报备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拿他们的命来赌她签不签,那你赌不赌——我能在你那两个执事扣上锁灵枷之前,把这三十个人全部转移到后山药田后面的山洞里?”
顾行简的笑容停住了。
他看着许临昭的眼神变了,从试探变成了重新打量。
林见鹿也看着许临昭,但她看到的不是他说话的气势,而是他端着那个粗瓷碗的手——指节泛白,碗底有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流,那是他端得太紧,水从手心里渗出来的。
他也在怕。
但他站住了。
顾行简沉默了很久,久到伙房里那锅灵薯粥沸腾的声音顺着烟囱传出来,滚了一锅的白沫子溢到灶台上。
林见鹿在这段沉默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顾行简面前,把许临昭挡在了身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上的豁口刀翻了个面,刀刃朝里,刀柄朝外,递到顾行简面前。
“今天是内门试炼,”她说,“我要进场。”
顾行简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她的眼睛。
“你能吞契约,”他说,“能吞试炼场里的东西吗?”
“能吞多少,”林见鹿说,“你让我进一次就知道了。”
顾行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手一挥。那两名执事弟子收起了锁灵枷,退后一步。
“行。”顾行简说,“我让你进。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你出来的时候,如果交不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杂役处那三十个人,我不动他们,但他们也别想从那个破棚子里走出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青衣下摆扫过地上那层灰泥,沾了一截碎纸屑。
林见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伙房拐角。地上那只粗瓷碗还放着,碗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碗底印着一圈干涸的水渍。
许临昭弯腰把碗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水印,递给她一只胳膊。他的手指干燥下来,不再抖了。
“走吧,试炼场的门还没关。”
林见鹿接过他的胳膊,跟着他走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杂物处矮棚——门口那堆破簸箕还堆着,地上灰黑色的泥里嵌着她吞噬契约后掉下的纸屑,细碎的白点子,像石子路上的霉斑。
许临昭把那个空碗顺手扣在了伙房窗台上,没有回头。
试炼场的大门在后山另一侧,远远能看见门口聚着三三两两的人影。日光晒在石板路上,尘土被风吹起来,薄薄地覆了一层在鞋面上。
林见鹿跟着他翻过后山那道矮墙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孙老头的药酒藏得不对,墙角第三块砖下面太湿,酒坛子会发霉。”
林见鹿偏头看他。
他没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