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试炼入口设在洗剑峰山腰的平台上,三面是峭壁,一面连着石阶。平台正中立着一块三丈高的玄铁门,门框上刻满禁制纹路,亮着暗青色的光。门口已经站了五六十号人,穿内门青衫的、外门灰袍的,还有几个穿执事服的弟子拿着名册站在两侧。
林见鹿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她满脸是血,额头上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血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把灰扑扑的杂役服染成深色。她没擦,也没低头,就那么直挺挺地穿过人群往入口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身后跟着一条血线——从石阶尽头一路拖上来,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地上画了条红线。
“林见鹿?”执事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名册,眉头皱起来,“你是外门杂役,没有试炼资格。”
“我有。”林见鹿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试炼候补”四个字,边角还沾着没干的墨。牌子是温疏影塞给她的,说是在执事堂后门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盖了章,写了名,正经能用。
执事弟子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转头看向人群里某个方向。
林见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顾行简站在玄铁门左侧,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正在低声说什么。他看见林见鹿满脸血地站在入口处,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让她进。”顾行简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执事弟子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侧身让开位置,把木牌还给林见鹿。
林见鹿没动。
她盯着顾行简,手指攥紧了木牌边缘,指甲掐进木纹里。她不觉得顾行简是好心放她进去,这个人做事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让她进试炼场,说明里面有他需要的东西——或者说,他确定她活着出不来。
“林见鹿。”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却压住了平台上的嘈杂。
林见鹿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她没回头。
许临昭从人群里走出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墙,站在离林见鹿三步远的地方。他穿着内门首席弟子的青色锦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那枚玉佩林见鹿认得,是她十四岁那年用攒了半年的零用钱买来送他的生辰礼,不值什么钱,玉质也不算好,但许临昭一直挂在身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了那枚玉佩。
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看了两眼,然后抬头看向林见鹿。
“你在碎炉殿上说过,”许临昭说,声音没有起伏,“你跟凌霄宗再无瓜葛。”
林见鹿没接话。
许临昭等了三息,见她不出声,弯下腰把那枚玉佩放在地上,然后站起来,从腰侧抽出随身短刀,刀尖对准玉佩中间那块略透的玉质,用力一压。
玉佩从中间裂开。
碎玉崩出去,弹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滚到人群脚边。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抬起头来,不敢多看。
四周安静了几息,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是许师兄的贴身玉佩吧?一直都挂在腰上的。”
“我没看错的话,那是她送的?”
“撕信物?这是要断干净啊。”
“断干净也正常,碎炉殿上灵根都碎了,还能有什么用。”
林见鹿盯着地上那两半碎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弯腰去捡,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看许临昭一眼。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边地上那几片碎玉上沾着的灰。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许临昭身上、议论纷纷的时候,林见鹿的左手悄悄攥住了锁灵枷的锁扣。
锁灵枷是从杂物处带出来的,顾行简让执事弟子给她扣上的,两条铁环套在手腕上,中间连着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铁环内侧刻着禁灵纹,能阻断灵力流转,灌不进一丝灵气。
但林见鹿要的不是灵气。
她脑子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已经响了三次,从她踏进平台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过。
“检测到低级禁制刻纹——可吞噬。”
她试过一次,在杂物处试的,咬碎了半块锁灵枷上的铁屑,系统吞掉了禁制纹路上的一点灵光,但铁环没断。温疏影后来告诉她,这种锁灵枷用的是二层嵌套刻纹,外层是禁灵纹,内层是固型纹,只吞外层没用,内层不动铁环就断不了。
但今天不一样。
她脸上流的血,是她故意撞在石阶上撞出来的——不是为了博同情,是为了让血渗进铁环内侧的纹路缝隙里。灵血渗入刻纹,能暂时削弱固型纹的连结强度,让内外两层刻纹之间产生一小段剥离空间。
这个方法不是温疏影教的,是她自己试出来的。
在杂物处那三天里,她拿伙房砍骨刀剁过锁灵枷,没用;拿火烤过,也没用;最后是削灵薯时割破手指,血滴在铁环上,系统提示突然跳出来:“检测到禁制刻纹局部松动——可吞噬。”
她试了三次才摸清楚规律。
要足够多的血,要渗进纹路缝隙里,还要赶在血干之前动手。
林见鹿的左手攥住锁扣,右手拇指按住铁环内侧那条血糊糊的纹路,脑子里下令。
“吞噬。”
一股麻痒从指尖灌进手臂,像有什么东西沿着骨头往上爬。她能感觉到铁环内侧的刻纹在飞快地暗淡下去,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层,从深青色变成灰白色,然后彻底消失。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吞噬低级禁制刻纹×2——灵能储备+12。”
铁环上的光灭了。
林见鹿双臂猛地向外一挣,锁链绷紧的瞬间,两截铁环从中间崩开,碎成七八块铁片,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从碎玉上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她满脸的血,锁灵枷的碎片散了一地,双手手腕上被铁环箍出的两道红痕还在往外渗血珠子。她就那么站在试炼场入口,脚下是碎玉和铁屑,背后是三面峭壁和一条长长的血路。
执事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腰间的法器。
“她怎么崩开的锁灵枷?”
“锁灵枷不是刻了禁制纹吗?她灵根都没了怎么破的?”
“她是不是偷偷藏了符……”
林见鹿没理那些人,转过身,迈过地上的碎玉碎片,一步一步走向玄铁门。
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门上的禁制纹路亮了,而是因为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林见鹿。”
是许临昭。
她没回头。
“你没有问题要问我?”许临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林见鹿站在玄铁门门下,门框上的禁制纹路亮起暗青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那些血迹映成青色。她沉默了两三息,开口时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这圈人听清楚。
“你撕那枚玉佩,是要我断念,还是替自己挡刀?”
许临昭没有立刻回答。
平台上安静了几息,风从峭壁那边吹过来,把地上的碎玉吹得滚了两圈,撞在铁屑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林见鹿等了三息,没等到答案。
她抬脚迈进了玄铁门。
门上的禁制纹路在她跨进去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光晕里,平台上只剩下碎玉、铁屑和一条已经快干透的血线。
许临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碎玉,弯下腰捡了起来。
“不是给你的答案。”他把碎玉攥进手心,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顾行简站在玄铁门左侧,一直没动,这时才慢慢走过来,站到许临昭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玉碎片,轻轻笑了一声。
“许临昭,你说她要是死在试炼场里,你这枚玉佩还能拼回去吗?”
许临昭没看他,把碎玉收进袖口,转身往平台另一边走。
“她不会死。”
“这么肯定?”
许临昭没再回答。
他走到平台边缘,看着山脚下的云层,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几片碎玉,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血印。
平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执事弟子重新拿起名册开始点名,准备打开玄铁门放第二批人进去。碎玉和铁屑还散在地上,没有人去捡,也没有人敢踩。
风又吹过来,把地上那条血线吹干了一层,颜色从鲜红变成暗褐。
林见鹿已经进了试炼场。
而那个问题还留在平台上,像一个没拧紧的盖子,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