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阵在试炼场深处的山坳里,三面被倒塌的岩壁压住,只剩一条窄缝能侧身挤进去。
林见鹿猫着腰钻过那道裂缝,袖子刮在石棱上,撕开一道口子。她抬手摸了一把裂缝边缘——断口不是自然风化,是被人用蛮力打碎的,碎茬还带着焦黑,像雷法烧过的痕迹。
阵眼就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
地面铺着四层石板,最上面那层已经碎了大半,露出的第二层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纹路之间填了暗红色的东西,干透了,像陈年的锈。林见鹿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下,放到鼻尖闻了闻——是血,混了某种矿物粉末,干了之后硬得像瓷釉。
温疏影留在她杂役房枕头底下的字条说得很简单:“试炼场西北角,塌山底下有个旧阵,阵心还有东西能吃。别走中间,沿着左边墙根绕进去。”
左边墙根确实安全,碎石堆里埋着半截断了的铜线,沿着墙脚一路铺到阵心,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引路标记。林见鹿踩着铜线的方向走,每一步落脚都很轻,但石板底下还是传来细微的回响,像空心的木桶被敲了一下。
阵心是一个直径两丈左右的圆形凹陷,中心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柱,石柱表面爬满纹路,大部分已经断裂,只有底部拳头大的一块还亮着微弱的光。那应该就是温疏影说的“能吃的东西”——阵基碎片,残阵的能量核心,对吞噬系统来说是现成的养料。
林见鹿没急着动手。她绕着石柱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把右手按在那块发光的纹路上。
系统界面在视野里弹出来,白色的字跳了一下:“检测到无主阵能残余,是否吞噬?”
“吞。”
掌心传来一阵灼热,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暗青色的光从纹路里抽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手腕上爬,皮肤底下的经脉一根根亮起来,透过肌理能看到骨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东西从身体里长出来,又像有什么被填满了。
系统的进度条跳动:0.3%。0.7%。1.2%。
才吞掉不到十分之一,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力道很硬,像铁箍,五根手指扣在踝骨上,指节分明,但触感不对——那不是活人的手,太凉,而且没有脉搏。林见鹿的汗毛炸起来,左手本能地往后腰摸,摸到了别在腰带上的那把豁口短刀。她没转头,先发力往下一沉,把重心压稳,然后才低头看。
一只人手从碎裂的石板缝里伸出来,手背皮肤灰白,缠着几圈发黑的布条,五指死死扣在她脚踝上。顺着手臂往上看,石板缝底下是一个半人宽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碎石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过,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爬出的空隙。
林见鹿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两秒,没有挣,反而把短刀插回腰后,蹲了下来。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她问。
石板缝底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个很沙哑的声音,像是很长时间没喝过水,嗓子磨破了:“你想让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你攥着我的脚,你说呢。”林见鹿的语气很平,但右腿的肌肉已经绷紧了,只要对方发力,她就能借力往外翻,同时用左手抽出短刀往下捅。
那只手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你踩到阵心了。”底下的声音说,“阵基碎片不能全吞,吞完了镇压就破了,上面的碎石会塌下来,把整个山坳填平。你还剩三块碎片没动,但最底下那块连着引火纹,你要是触发了,这个残阵会直接把试炼场炸个大洞,外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林见鹿的视线落回石柱上。柱身上确实有四道纹路,她只吞了最上面那道,底下三道还在发着暗光。第三道纹路的末端连着一根细细的铜线,铜线埋进石板底下,延伸的方向正是她钻进来的那条裂缝。
“你是谁?”
“周既明。”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个名字能唤起什么反应,但林见鹿没出声,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两年前的内门试炼,我进了这个阵就没出去过。阵心镇压符的落款是你认识的人——谢予宁。你出去之后可以问他,如果他还没死的话。”
石板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身体往上爬。林见鹿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跟着她的动作往前伸,从缝隙里露出半截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是一颗裹满灰白布条的头。
少年从缝隙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尸体。裹尸布从头缠到脚踝,只在脸上露出两只眼睛的眼缝,瞳孔的颜色很浅,像被水冲淡了的茶。他的身体看起来干瘦,但动作很利索,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不像是躺了两年的样子。
他站在林见鹿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看了一眼她腰后的短刀,又看了一眼她已经发暗的手心,笑了一下。
“你已经吞了一块?速度不慢。”他的嗓音还是很哑,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帮我解开禁制——石柱底部有一根铜钉,拔掉就行。禁制解开之后,我告诉你这个残阵真正的用途,比你吞掉几块碎片有价值得多。”
林见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周既明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根石柱。柱底确实嵌着一根手指粗的铜钉,钉头被打进石缝里,露出来的部分只有小半个指甲盖长,上面刻了一圈细密的纹路,跟碎炉殿上那些封印阵的纹路很像。
“第二呢?”
“第二,我现在就引燃阵心。”周既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石柱底座最下面那道纹路,“那道引火纹已经跟我的气血连在一起了,我念头一动就能烧起来。三息之内,整个山坳的碎石会被炸飞,试炼场外面的人都会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包括执法院的人。你应该不想在试炼结束之前被执法弟子请去喝茶,对吧?”
林见鹿没有动,甚至没有往他的掌心看一眼。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你在这里躺了两年,能忍到今天才爬出来,就为了在我面前表演同归于尽?”她说,“你要是想炸,在我踩到阵心的第一息就该炸了。”
周既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眼周的布条被笑意牵动,露出下面一道旧疤的痕迹。
“你很聪明。”他把手放下来,但掌心仍然朝着石柱的方向,“那我说得再直白一点。我不是要你白帮忙——我告诉你这个阵的用法,你帮我带一件东西出试炼场。算是交易,不算胁迫。”
“什么东西?”
“阵心里封着一具铁甲傀儡,傀儡胸口的灵核是玄阶品质,你吞了它,能直接把系统第一层限制冲破。”周既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但傀儡的禁制跟我的命线连在一起,你不解我的禁制,拿不到灵核。你拿到灵核,我才能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
林见鹿的眼神动了一下。
玄阶灵核。系统第一层限制。这两件事她都是在吞噬完第一块阵基碎片之后才从系统信息里看到的——突破第一层需要大量玄阶以上的灵力源,她本来以为要找上几个月,没想到现在就有人把东西递到她面前。
但问题在于,这个人凭什么知道她能吞噬灵核?
她没问过这个问题,但周既明已经开口了:“温疏影告诉我的。她两个月前来过一次,给我带了水和干粮,说了你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林见鹿脸上,像是想从她表情里读出什么,“她说你被废了灵根,但活下来了。说你可能需要这个阵里的东西。”
林见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温疏影什么时候来的?”
“试炼开始前五天。”周既明报出这个时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现在知道你那位朋友瞒了你多少事了吧”。
林见鹿蹲下来,伸手摸到石柱底部那根铜钉。钉子确实嵌得很深,但边缘已经被人撬过,石缝周围有明显的敲击痕迹。她用手指扣住钉帽,往外试了试——没动,但钉身确实松了,只是需要更大的力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给你解开禁制之后,铁甲傀儡怎么出来?”
“阵心反面有一个暗格,推开就行。”周既明说,“但我劝你动作快一点,因为禁制解开的同时,引火纹也会被激活。你有三十息的时间拿走灵核,然后跑出这个山坳。三十息之后,残阵会烧成灰。”
林见鹿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裂缝的方向扔了出去。石头砸在裂缝边缘的碎石堆上,滚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坳里传了很远,没有引来任何回应。
“你确定外面没人?”
“我确定。”周既明靠着石柱坐下来,裹尸布下的身体显出一个很放松的姿态,“这个地方当年被谢予宁亲手封的,除了我,没有人知道阵心到底在哪。”
林见鹿的手落在铜钉上,握住钉帽,用力往外一拔——
钉子应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