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全身都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浑身的血都像结了冰碴子。
林沐颜最后一眼只看见病房惨白的天花板。
然后就在二十岁的冬天呼出最后一口气。
再睁眼时，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三岁的林沐颜趴在母亲怀里，摸了摸自己肉嘟嘟的小手，确认这具身体温热鲜活。
这已经是她重生的第三年了。
三年的日子不算长，但足够她爱上这具小小的、健康的躯壳。
林沐颜在三年里摸清楚了她的新世界。
她来到了一个修仙的世界。
母亲苏茵是五灵根的妾室，依附正妻过活，平日里谨小慎微到近乎透明。
但正因如此，她们母女的院子里反倒清净。
她刚开始以为自己只是重新投胎了，上辈子的记忆还没有忘干净。
直到这个春天。
今日是族里测灵根的日子，所有人都会去正院观礼。
林沐颜被裹进簇新的桃红小袄里，脖子上的金锁片沉甸甸地硌着下颌。
苏茵抱着她穿过回廊时，她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
林沐颜懂事地搂住苏茵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头。
正院里乌压压围满了族人。
青石台上一个族老捻着莹白的测灵石，阳光把石面照得透亮，晃得人眼睛疼。
林沐颜听见苏茵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响，搂着她腰的手臂越收越紧。
前面几个孩子陆续测完了，三灵根四灵根的都有，人群反应平平。
轮到个旁支子弟测出五灵根时，族长当场摇了摇头，那孩子的母亲当场就红了眼眶。
“下一个，林沐璇。”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穿大红衣裙的小姑娘下巴昂得老高，发髻上的金珠串子一晃一晃。
林沐璇是林沐颜同父异母的嫡姐。
今年五岁，生得明眸皓齿，走路时裙摆扬起来像团移动的火苗。
她踩着鹿皮小靴子跨上石台，靴底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林沐璇翘起了嘴角，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眼底亮晶晶的全是期待。
“测。”族老把石头递过去。
那只小手按上去的瞬间，整座石台都被赤红的光芒吞没了。
人群像被点燃的油锅，轰的一声炸开。
单火灵根，多少年没出过的单灵根！
族老的手抖得测灵石都拿不稳，老脸上皱纹笑得挤成一团。
林沐璇站在火光中央，整个人被映得通红，下巴抬得像只骄傲的孔雀。
嘴巴却张成了圆圆的“哦”形，显然她自己也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沐璇小姐天纵奇才啊！”
“必入云阳宗内门！单灵根入内门板上钉钉！”
族人们涌上前去恭维。
林沐璇被围在中间，一开始还端着架子矜持地抿着嘴，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她回头冲主母周倩那边喊了一声:
“母亲你看见了吗”，
脆生生的嗓音响彻整座院子，孩子气十足。
苏茵搂紧了林沐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怀里的小女儿能听见：
“希望我的颜姐儿有一个好灵根。”
如今灵气稀薄，灵根越少，越有益于修炼。
“林沐清。”族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亲林志另一个妾室的女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衫子，干干净净却旧得有些寒酸。
她安静地从人群边缘走出来，垂着眼睛不看任何人。
上石台时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自己悄悄扶稳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小手贴上石头，青光先起，接着是黄、红、金、蓝，五色依次浑浊地亮起来。
“五灵根。”
族长淡淡念了一声，目光已经跟着人群飘回了林沐璇那边。
人群的议论稀稀拉拉。
“也是五灵根。”
“倒可惜了。”
“可惜什么，本来就……”
那些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毕竟林沐清也是家主的女儿，但后半截意思谁都明白。
五灵根在修仙家族里，跟废材也没什么两样了。
林沐清收回手，退到人群边缘，垂着眼睛看自己的鞋尖，那张小脸上看不出悲喜。
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没抬手去拨。
林沐颜趴在母亲肩头，看着这一切。
林沐璇，单火灵根。林沐清，五灵根。
两个名字响在她耳朵里，像什么钝器一下一下敲着后脑。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沐璇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了。
嫡姐跋扈归跋扈，但那股子孩子气的骄傲并不让人真的讨厌。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林沐璇”三个字，她心里都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的轮廓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还有林沐清，这个安静到几乎透明的小姐姐。
林沐颜从没和她说过话，但今天突然看见那抹淡青衫子，她胸口就莫名地发紧。
苏茵正低声和旁边的管事嬷嬷说着什么，大约是恭维林沐璇的天资。
林沐颜听着那些絮絮的话语，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前世最后的记忆碎片哗地涌上来。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输液管滴答的响声，还有隔壁床大叔的手机外放。
那个聒噪的电子女声从不考虑病人的死活，每天从早播到晚，烦得林沐颜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她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正听见那女声念：
“……林家三小姐林沐颜，屡次欺辱林沐清，秘境之中抢夺宝物不成，为妖兽分食，尸骨无存……”
隔壁床大叔咂了咂嘴：“这炮灰死得真惨。”
当时她想，确实惨。
被妖兽分食该有多疼啊。
她那时还以为自己还有大把的日子可活，还来得及心疼一个小说里的虚构人物。
后来化疗做到第三轮，她被疼痛活活磨死在冬天。
三岁的林沐颜趴在母亲怀里。
风吹过，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沐清登仙路》！
她想起来了，那本小说叫这个名字。
五灵根女主林沐清，得了个手镯变成混沌灵根。
还利用镯子里面的空间修炼，一路逆袭打脸，最后飞升成仙。
单火灵根的嫡姐林沐璇是前期反派，仗着资质好欺负同父异母的妹妹。
而三灵根的庶妹林沐颜，帮着嫡姐欺压女主。
在一个秘境里想趁着女主受伤偷袭她，不自量力抢女主的宝物。
最后被女主反手斩杀，尸体抛在原地喂了妖兽。
比癌症更疼吗？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把她劈清醒了。
苏茵低头拭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颜姐儿？怎么了？可是晒着了？”
林沐颜拼命摇头，把脸埋进苏茵颈窝里。
桂花头油的香气温柔地包裹住她，苏茵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远处族人们还在簇拥着林沐璇说笑，林沐清已经彻底被人群淹没了。
林沐璇清脆的笑声遥遥传来，无忧无虑的，像只真正的小云雀。
林沐颜咬着嘴唇把哭咽回去。
眼泪洇湿了母亲肩头一片衣料，她忍着不出声，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
母亲以为她只是被方才那阵火光惊着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念叨，
“不怕不怕，那是你璇姐姐厉害呢。”
她想活着，没病没灾的活着。
这一世她一定要活着。
离林沐清远远的，离所有情节远远的。
林沐颜相信，上天让她来这一遭，绝不是让她送死的。
如果她没有欺压女主，不去秘境抢人家的宝物。
而是安安静静在外门找个角落修炼，等母亲老了把她接出去奉养终老。
这样炮灰的下场应该就和她无关了吧。
三岁，什么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