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颜跟着侍者穿过回廊，往学堂东边的初级班走去。
青砖廊道两旁种着几株桂树，金黄色的花粒簌簌落在她肩头，香气甜得发腻。
她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启蒙班敞开的窗。
看见林泽鑫趴在窗口冲她摆手，圆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她弯了弯嘴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踩过满地的桂花，软软的，沙沙的。
初级班的门就在前面了。
林沐雅，还有那个换了芯子的林沐清，都在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隐约的紧张压下去。
修为低真是不好。
夫子一眼就看穿了她练气二层的底细。
往后进了云阳宗，但凡比她修为高的都能把她看个通透。
她得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把底子打得厚厚实实的，迟早有一天让别人再也看不透她。
侍者推开了门。
林沐颜抬脚迈过门槛，小衫被穿堂风轻轻吹起来。
初级班的屋子比启蒙班大了一倍有余。
桌椅分成三排，教室中间留了很大的空位，是用来练习剑法的。
十几个孩童散落坐着，年纪从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
林沐颜踏进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的，有漠然的。
教初级班的是一个筑基后期的男夫子，瘦长脸，两撇八字胡修理得一丝不苟。
他抬眼看了看林沐颜。
估摸着是林欣夫子那边已经让人传过话了，他只点点头，随手从墙角木架上抽出一柄小木剑扔过来。
“新来的？先去那边挥剑，五百下。腰挺直，手腕别塌，手酸了就歇，歇够了继续，今天挥不完不许走。”
林沐颜接住木剑，入手一沉。
桃木削的，剑身打磨得光滑，没有灵气附着，重量正好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
她握着剑柄走到屋子角落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臂往下劈。
第一下。木剑破空，带出轻短的嗡鸣。
她从来没拿过剑。
前世最后的日子里，病在床上连筷子都握不稳。
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剧烈的运动就是追着院里的蝴蝶跑几步。
桃木剑握在掌心，柄上细密的纹路硌着指腹。
挥下去时小臂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从肩胛骨一直窜到指尖。
第二下。第三下。
夫子瞥了她一眼，没出声，转回去继续给前排几个孩子讲解剑诀要式。
林沐颜认真地一剑一剑挥着，腰挺得笔直，手腕按夫子说的锁住不要塌。
刚开始几剑轻松，到三十下时手臂开始发酸，到五十下时肩膀火烧一样地疼。
她咬着牙没有停。
挥到第七十八下时，她余光瞟见了角落里的林沐清。
淡青衫子，瘦小的身影缩在最靠墙的位置，垂着眼睫安安静静练一套基础剑法。
动作看着怯生生的，手腕软绵绵没什么力气，像根被风吹得晃悠的柳条。
但林沐颜看得仔细，那一剑刺出去时剑尖微微偏了三分，正好擦过旁边林沐雅的小腿肚。
林沐雅“嘶”了一声低头去看，裤腿上连划痕都没有，但看脸色分明是疼的。
林沐雅猛地转头瞪向林沐清：“你故意的？”
林沐清缩了缩肩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没……我手滑了……对不起雅姐姐……”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惶恐，眼眶微微泛红。
活脱脱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搓扁捏圆的受气包模样。
林沐雅骂骂咧咧地转回头去，显然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她也懒得次次追究。
林沐颜挥到第一百二十剑，手臂已经酸得发颤，可她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难道是没穿过来？
不对呀。
那天落水后醒来，丫鬟描述林沐清的眼神是，
“沉沉的，冷冷的，像深潭底下结了冰。”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哪怕再早慧再隐忍，也不该有那种眼神。
可眼前这个林沐清，分明把怯懦两个字演得入木三分，连浑身微微发抖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换了芯子，为什么还要装？
第一百五十剑劈下去时，林沐颜听见角落里又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余光里林沐雅捂着膝盖弯下腰，脸皱成一团。
而林沐清的剑尖正“不小心”从她膝弯处收回来。
慢吞吞的，怯怯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沐清抬起头，冲林沐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鹿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雅姐姐对不起我太笨了……”
林沐雅扬手想打，被旁边的同伴拉住了，
“算了算了，跟她计较什么，五灵根的废物，手笨脚笨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沐颜收回目光，专心挥自己的剑。
第二百下时她的胳膊已经快要失去知觉。
桃木剑握在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劈砍都像在泥潭里拔腿。
她咬着后槽牙一下一下数着，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可她心里又回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伪装。林沐清在伪装。
一个穿越者，顶着五灵根的废柴躯壳。
身边有仇人有敌手，她躲在怯懦的面具后面，一招一式地磨着对方的痛处。
聪明，也狠。
如果她没记错小说里的情节，原主林沐颜就是被这层伪装骗过去的。
以为林沐清还和从前一样好欺负，最后才在秘境里死得不明不白。
第三百剑时她手臂彻底软了，木剑“咣当”掉在地上。
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像筛糠似的。
夫子远远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歇够了继续。
她捡起木剑，甩了甩酸胀的手腕，余光再扫向角落里时，林沐清和林沐雅已经分开了。
林沐清退到更远的墙根底下，安安静静地自己练剑。
那套基础剑法被她使得晃晃悠悠，看着连五岁孩子都不如。
可林沐颜注意到，每一次她收剑回腕时，剑尖都会极其精准地停在距离自己衣角半寸的地方，分毫不差。
虽然林沐颜现在还不懂剑法，但她莫名的就觉得林沐清很厉害，她在隐藏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