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夜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手里的钥匙串碰撞着,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捏紧钥匙,让声音停下来。
二楼的灯管比三楼少了一半,每隔两米才有一根,光线暗得像傍晚六点的街道。墙壁上贴着的瓷砖很多都碎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黑色的液体,在地砖上干涸成一条条弯曲的线条。有的像是用拖把拖过,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一头拖到那一头时留下的。
走廊两侧是手术室。
1号手术室,2号手术室,3号手术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用白色胶带交叉封住,看不到里面。江夜试着推了推1号手术室的门,锁着的。
他掏出张伟给的钥匙,一把一把试。第四把钥匙插进去了,转动,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门开了。
光线从走廊照进去,照亮了手术室的一角。手术台在房间正中央,上方的无影灯已经灭了,但还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东西,被绿色手术布盖着,只露出脚的轮廓。
江夜走进去。
手术室里的温度比走廊低了好几度,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碘伏的味道,混着一股甜腻的腥味,像是血放久了以后变质的气味。他走到手术台边,伸出手,捏住手术布的一角,掀开。
底下是一具尸体。
男性,四十岁左右,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切口,从胸腔下方一直延伸到耻骨。切口边缘整齐,像是用手术刀切开的,里面的器官已经被取走了大半,只剩下空荡荡的腹腔,边缘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
尸体的脸上盖着一张白色的纱布,看不清面容。但江夜注意到,尸体的手腕上有一个编号——74913。
跟自己工号一模一样。
江夜放下手术布,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系统发来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持有者接触关键线索,开启支线任务:‘手术室的秘密’。”
“任务目标:查明三年前医院停业真相。”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无。”
江夜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绕着手术台走了一圈,在手术台底下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东西——一张病历卡,边缘被血污染黑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患者姓名:王建国。年龄:32。入院诊断:急性阑尾炎。手术日期:2026年3月15日。手术医生:林某某。麻醉医生:张某某。手术结果:成功。”
江夜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急:“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的:“他已经不在了。”
江夜把病历卡折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正准备离开手术室,余光扫过手术台上那具尸体——纱布下面的脸,好像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张脸。
纱布纹丝不动。
江夜慢慢地往门口退,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台。退到门口,他伸手去拉门把手,手指刚碰到金属——
“嗡——”
手术台旁边的仪器突然启动了。监护仪屏幕亮起来,闪烁着一串数字:心率118,血压80/50,血氧饱和度91%。然后是长长的蜂鸣音,“滴”的一声,拖了好几秒,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刺耳。
江夜的手握紧了门把手。
监护仪上,心率数字开始往下掉。118,109,95,78,62,48——数字跳得越来越快,蜂鸣声越来越急促。然后停在了0,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滴——”
长音结束,监护仪屏幕黑了。
手术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江夜拉开门,快步走出手术室,把门带上,锁好。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呼吸有点急促。手心全是汗,他往白大褂上擦了擦。
手机屏幕亮了。
直播间弹幕——
“卧槽刚才那一下吓死我了!”
“心跳停了?”
“尸体心跳停了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那台仪器明明断电了,怎么突然启动了?”
“系统搞的鬼呗,吓唬人。”
“他胆子真大,换我早就跑了。”
江夜没看弹幕。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2号手术室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滴水。
他没停下来。
走到走廊尽头,右手边有一扇门,挂着“医生办公室”的牌子。江夜试了一下,门没锁。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间,两张办公桌并排放着,桌上堆满了病历、处方单和杂志。墙边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白大褂。
最里面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亮着。
江夜走过去。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档,标题是“事故报告”。他坐下来,滚动鼠标:
“2026年3月15日,本院住院部5楼发生一起重大医疗事故。患者王建国(男,32岁)在阑尾炎手术后出现异常反应,于术后6小时死亡。死亡原因检查显示,患者体内多器官被不明方式剥离,初步判定为手术操作失误所致。主治医生林某某、麻醉医生张某某已被停职,等待进一步调查。后续发现,同一手术团队在2025年8月至2026年2月期间,共参与12台手术,患者全部于术后24小时内死亡。院方正与家属协商赔偿事宜。”
下面还有一段,字体加粗了:“本院决定,自2026年4月1日起,暂停所有外科手术业务,进行内部整改。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江夜看完,又重复看了一遍。
12台手术,12名患者,全部死亡。
他想起张伟说的话——住院部的最后一批病人,一共十二个人,全部死在了手术台上。
报告里提到的“剥离”,在这份文档里出现了——“多器官被不明方式剥离”。这个词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如果剥离的不是器官呢?
他把文档关了。
电脑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标注着“508室”。江夜点开,里面是一个表格,记录着508室的病人信息——王建国,32岁,阑尾炎手术,术后死亡,家属已签署和解协议,遗体由太平间暂存。
表格最后一栏写着:“遗体编号:2026031508。”
江夜记下这个数字。
办公室角落里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休息室”。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还有一个军用背包。背包是黑色的,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上,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根充电线,还有一个急救包。
他把背包拉上,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算重,大概三四公斤。他把背包背到肩上,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的,是2号手术室的方向。
江夜靠在墙边,偏头往那边看。2号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丝光,不是灯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脚步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很慢,很重,像是有人穿着皮鞋在水泥地上走。
江夜没动。
脚步声停了。
然后,2号手术室的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头上戴着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走廊,最后停在江夜身上。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你是新来的实习护士?”
“嗯。”
“进来帮个忙。”那个人说完,转身又走进了手术室。
江夜站在那里,没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要进去。
系统也在这时发来消息:“规则七:进入2号手术室必须征得医生同意。违者,视为违规。”
他已经征得了同意。
如果他现在不进去,也算违规。
江夜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2号手术室。
里面的灯全亮着,无影灯的白色光线刺得眼睛发疼。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下半身不见了,从腰部往下,只剩下一个空洞,边缘的肌肉组织还在微微抽动,像是刚被切下来一样。
那个人还活着。
他歪着头,看着江夜,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穿着手术服的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刀尖上滴着血。他看着江夜,说:“帮我按住他的腿。”
“他没有腿了。”江夜说。
医生低头看了看,点点头:“哦,对,我忘了。那你帮我按住他的手臂。”
江夜走过去,按住病人的左臂。手臂是凉的,皮肤下面是软的,像是里面的骨头已经被抽走了。病人的眼睛一直看着江夜,嘴唇不停地动,像是在说什么。
江夜弯下腰,凑近了听。
病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最后一口气吊着:“救……我……”
医生拿起手术刀,对准病人的胸口,准备切下去。
江夜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帮了。”
医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什么?”
“我不会帮一个活人做手术。”江夜说。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术刀,摘下手套:“那你就走吧。不过记住了,你已经进过这间手术室了。”
他让开了一个身位,让出了门口。
江夜转身就走。走出手术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明天这个时间,你还会来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江夜站在走廊里,后背全是汗。他靠着墙,大口喘着气。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炸了——
“他拒绝了医生!”
“不是,他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
“这医生到底是什么东西?”
“肯定是怪谈生物啊,你看那人被切成那样还活着,正常吗?”
“他居然能拒绝?系统不是让他进去吗?”
消息框弹了出来:“持有者在2号手术室触发隐藏情节。情节完成度:45%。明日同一时间,情节将自动延续。”
江夜把手机锁屏。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7点28分。距离晚上还有十多个小时。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天黑。
走廊尽头有一扇通往一楼的门。他走过去,推开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但没有异常。他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走进医院大厅。
大厅比他想象的大。挂号窗口排成一排,全部关着,窗户上贴着“停诊”的告示。候诊区的椅子上散落着几张报纸,上面的日期是2026年3月。大厅中央的电子屏已经黑了,上面蒙着厚厚的灰。
大厅的另一侧,是导诊台。台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江夜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记录着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2026年3月31日,本院正式停业。”
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不是停业,是封锁。”
江夜把登记簿合上。
他正打算返回三楼,余光瞥见大厅角落里有一个电话亭。电话亭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电话机听筒垂下来,悬在半空中晃荡着。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里面只有一个声音——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正在电话那头睡着。
“喂?”江夜说。
呼吸声停了。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在说话:“你……来了……东西……在……楼下的……太平间……编号……2026031508……”
电话断了。
江夜放下听筒。
他站在电话亭里,想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厅左侧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上面写着“太平间——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门锁着。
他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看起来能用的,插进去,转了转——锁没开。又换了一把,还是不行。试到第六把时,锁芯转动了,门开了。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太平间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进去的瞬间,灯全亮了。白色的瓷砖墙壁,白色的地面,白色的天花板。房间中央摆着四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盖着白布,白布底下是人形的轮廓。
房间的左侧是一排冰柜,每个冰柜门上贴着一个编号。江夜一个一个找过去,找到第15个冰柜时停住了——编号:2026031508。
他拉开冰柜门。
里面是一具尸体,被裹尸袋包裹着。他拉开拉链,露出尸体的脸——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经出现了尸斑。面部特征跟他在2号手术室看到的那个半截尸体很像。
江夜拉开裹尸袋的拉链,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腹部。没有切口,缝合线完好,阑尾炎的刀口愈合得很好。
这具尸体很完整。
但那张病历卡上写着,尸体的器官被剥离了。
他摸了摸尸体的腹部——硬邦邦的,像是里面有东西。他用手指按压了一下,感觉不对。他拉开裹尸袋的拉链,完全打开,露出尸体的全貌。
这具尸体,没有下半身。
从腰部往下,什么都没有。切口平整,像是被什么利器一下切断的。
跟他在2号手术室看到的那具尸体,是同一个人。
江夜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后面的不锈钢台面。他扭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盖着白布的白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身就跑。
冲到太平间的门口,他用力拉门——门打不开。他又转了一下门把手,锁上了。他用身体撞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太平间的不锈钢台面上,白布底下的东西,正在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