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声,是水滴的声音。
江夜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还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走到护士站柜台边,探头往走廊看。那袋东西还在原地,塑料袋边缘渗出的液体已经凝成褐色,在地面留下一小片痕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系统发来新的消息框:“当前存活人数:97.2亿人。”
死了十六亿。
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弹幕又开始刷了——
“一晚上死了十六亿?真的假的?”
“我觉得是假的,系统在吓人。”
“别天真了,你看那些直播间,黑了多少了。”
“我关注的S级大佬还活着,直播间炸了,他一个人在手术室砍了七个怪谈生物!”
“楼上别吹了,那是S级,跟F级能比吗?”
江夜把手机锁屏。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头顶灯管偶尔滋滋响两声。他看着那袋东西,又看看自己的手。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血迹,干透了变成褐色,揉搓两下就掉下来。
他走回503室门口。
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被白布从里面挡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昨晚那个老太太的声音,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对劲——声音是挤出来的,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喉咙里,从声带底下往上顶。
江夜伸出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然后脚步声,很慢,拖沓着,走到门口停住了。
江夜往后退了半步。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挤出来。老太太,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白膜。她看着江夜,嘴巴动了动,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护士,你来了?我昨天晚上按了好几次铃,你怎么不来?”
“昨晚8点以后不能离开护士站。”江夜说。
“哦。”老太太点点头,“那现在能给我量血压吗?”
江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缝里的房间。503室,灯光很暗,窗帘拉着,但能看到病床的轮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浑浊的黄色。
“我去拿血压计。”江夜说。
他转身往回走。
护士站的抽屉里有一台血压计,水银式的,橡胶管有点发黄,听诊器的膜片有一道裂纹。江夜拿着血压计回到503室门口,老太太还站在门缝里,等着。
“进来吧。”她推开门。
江夜走进去。
房间里的气味不好闻,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喷了很多香水去掩盖。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酸腻得让人想吐。江夜皱了一下眉头,走到病床边,把血压计放在床头柜上。
“坐好,把袖子撸起来。”
老太太坐在床上,慢吞吞地卷起袖子。手臂很细,皮肤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上面布满了针眼和淤青。她伸直手臂,江夜把袖带缠上去,打气,放气,水银柱一点一点往下掉。
他的注意力不在血压计上。
他注意到老太太的手腕内侧有一排数字。不是纹身,是刻进去的,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数字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愈合,边缘还翻着一层薄薄的皮屑。
“病人编号74913”。
是他自己的工号。
“好了没?”老太太问。
江夜放下听诊器,摘下袖带。“血压正常。”
“那就好。”老太太笑了,牙齿上沾着黑色的东西,“护士,你知道医院里有人失踪了吗?”
江夜看着她。
“昨晚,我听见有人在叫。”老太太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就在隔壁,502室,叫了很久,然后就没声音了。今天早上护士换班,我听见她们说,502的病人不见了。”
“我是实习护士,不负责换班。”
“哦,是吗。”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那你小心点,这个医院不太平。我听说,有人专门挑实习护士下手。”
“我知道了。”
江夜收起血压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昨晚的护士铃,是你按的吗?”
老太太歪着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护士铃?我没有按啊。昨天晚上我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
江夜走出503室,关上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牌——503,上面的数字漆掉了一半,3字的中间那一横不见了,看起来有点像“50B”。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号牌。
“74913”。
跟老太太手腕上的数字一样。
江夜深吸一口气,把血压计放回护士站。手机屏幕又亮了,新的消息框弹出来——
“规则六:每天早晨6点至7点,必须在护士站进行交接班签到。未签到者,视为违规。”
现在凌晨4点46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江夜打开药柜,从里面翻出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药柜最里面放着一只手电筒,黄色的外壳,铁皮已经锈蚀了,但按了一下开关,还能亮。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弹幕——
“他干嘛呢?搜刮物资?”
“这医院的门诊部在哪儿啊?应该有食堂吧?”
“食堂你个头,这怪谈里你还想吃饭?”
“有压缩饼干不错了,我看了另一个直播间,那哥们在ICU里,连水都没有。”
江夜没看弹幕。
他走到508室门口,停住了。
门缝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拖出来过。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痕迹的边缘——是湿润的,还有点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腥味。
他站起来,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
弹幕炸了——
“卧槽他要开门!”
“别开啊!那里面昨晚爬进去东西了!”
“F级废物就是F级废物,找死!”
“等等,他是不是傻?”
江夜没有开门。
他松开了手。
因为他看到了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白色的,边缘有点发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508室住过一个人,叫王建国,男,32岁,阑尾炎手术。手术很成功,但他再也没有出过病房。如果你想活着离开这里,记住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还活着’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是王建国。”
江夜看着这张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字。
他站在508室门口,手里的纸条散发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他折好纸条,塞进白大褂口袋,跟手术刀放在一起。
返回护士站的路上,他经过502室。
门开着一条缝,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江夜没有停步,直接走了过去。但他余光一瞥,看见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微,像是一根手指,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没去看第二眼。
回到护士站,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点塑料的味道。他嚼了两块压缩饼干,干得要命,灌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观看人数已经跌到了三亿六千万。大部分人还是去看S级大佬了,谁乐意一直盯着一个F级废物?
弹幕倒是还有一些——
“他居然还活着,有点意外。”
“别急,还有四十多个小时呢。”
“兄弟们,我刚从CN-52911那边过来,那个B级的哥们已经死了,被护士用针头扎死的。”
“卧槽这么血腥?”
“系统会放出来的,死得惨的都会上头条。”
江夜刷了一下消息。
系统置顶了一条公告:“第一日死亡人数统计已完成。剩余生存者中,S级持有者47人全员存活,A级持有者存活率98.7%,B级存活率82.3%,C级存活率56.1%,D级存活率31.5%,E级存活率9.8%,F级存活率5.1%。”
5.1%。
一百个F级里面,只能活下来五个。
江夜把矿泉水瓶拧紧,放在桌上。
现在是凌晨5点12分。
走廊的尽头,508室的门突然响了一声,像是在里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又是连续的几声闷响,像有人用拳头在捶门。捶了几下之后,声音停了。
然后是金属刮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口爬。
江夜站起来,往那边看去。
508室的门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它向下倾斜了一个角度,像是门框变软了,撑不住了。门缝里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往走廊里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躺在门后面,血正往低处流。
江夜没动。
他看着那片血迹一点一点扩大,边缘在地砖的缝隙里蜿蜒,像是一条红色的蛇在寻找方向。
血迹流到距离护士站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血迹开始往回缩。
不是被吸收了,是像活过来一样,一点一点往回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它。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江夜的呼吸平稳,但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手机震动了一下。
系统消息:“检测到508室异常能量波动,建议持有者远离。”
废话。
江夜把手机揣回兜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6点整,护士站对面的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江夜站起身,盯着电梯门。
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五岁上下,穿着白色护士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到江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新来的实习护士?我是林姐,值夜班的。来,签个到,你就可以下班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本签到表,翻开,指着最后一栏:“在这儿签个名字。”
江夜走过去,拿起笔,在签到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姐接过签到表,看了看,点点头:“行了,你回去吧。晚上的班我来就行。”
“嗯。”
江夜刚转身,林姐又叫住他:“对了,昨天晚上的病人,都还好吧?”
江夜回头看着她。
林姐脸上的笑容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一手拿着签到表,一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
“好像503的老太太有点不舒服,我给她量了血压,正常。”
“那就好。”林姐点点头,“508的病人呢?有情况吗?”
江夜看着她。
“我没有收到508的病人信息。”他说。
“哦,那没事了。那间病房空着,你忙你的吧。”林姐笑了笑,转身走向护士站,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刷。
江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在护士站里坐着,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有点不正常。
他转身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根据医院的平面图,护士站在住院部三楼的中段。西边是503-512病房,东边是501-502和另一个楼梯间。他需要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等到晚上。
经过楼梯间时,他停住了。
楼梯间的门上写着“安全出口”,但门把手是用铁丝拧死的,根本打不开。江夜拽了两下,铁丝纹丝不动。
他掏出手术刀,想割断铁丝,但刀太钝了,只在铁丝上划了两道白印。
“别费劲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夜猛地转身。
楼梯间的拐角处,蹲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保安制服,帽子歪戴着,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根警棍,警棍上全是黏糊糊的东西。
“你是?”
“我叫张伟,这医院的保安。”男人说,“别走了,出不去的。整栋楼都被封死了,窗户全焊死了,所有安全出口都锁了。活活就是一座监狱。”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试过了。”张伟扬了扬手里的警棍,“二楼三楼四楼,全部试了一遍,出不去。系统也警告了,提前离开医院者,立即抹杀。”
江夜看了他一眼:“昨晚那些动静,你也听见了?”
“谁没听见?”张伟苦笑,“508里面那东西,昨天半夜跑出来了,在走廊里爬了一圈,然后回房间了。它好像没打算出来吃人,至少现在还没。”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是系统搞的怪谈生物。这种怪谈,就是让人在规则里活下来,不是让人打死怪物的。”张伟站起来,腿有点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我看你不是一般的新人,你是那个抽到死灵之书的?”
江夜看着他。
“别紧张,直播间里全看见的。”张伟说,“我是抽到一根警棍,C级,垃圾装备。现在这警棍上面沾了点东西,勉强能当武器用。”
他伸出手:“合作?”
江夜看着他的手——满是指甲划伤的血痕,指甲缝里全是乌黑的东西。他伸手,握了一下:“江夜。”
“我知道。”张伟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要么?医院里捡的,应该没过期。”
“不抽。”
张伟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那边:“508里面那东西,是我亲眼看着进去的。昨天下午四点,我是最后一班巡逻,路过508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我以为是有病人,就开门看了看。”
“你进去了?”
“没有,门打开了一条缝,我看见里面有一团东西,灰白色的,像是皮肤的质感,没有五官,但在动。”张伟又吸了一口烟,“我把门关上了,跑了。然后晚上,那东西就出来了。”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家医院,是三年前废弃的。”张伟说,“系统给的信息,我在保安室里找到了一本旧病历本,上面记录了这家医院的最后一批病人。你猜怎么着?一共十二个人,全部死在了手术台上。包括508的王建国。”
江夜想起口袋里的纸条。
“死因呢?”
“不知道。”张伟把烟头按在墙上熄灭了,“病历本上只写了两个字——‘剥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剥离”这个词,让江夜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老太太手腕上的数字——自己的工号。如果这家医院三年前就废弃了,那昨天晚上按铃的老太太,到底算不算“还活着”的人?
“今晚你打算怎么办?”张伟问。
“活下来。”
“废话。”张伟笑了,“我也要活下来。第一波怪谈考验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两天才是真正的要命。系统给的规则,一天比一天难,一天比一天诡异。”
江夜想起规则五,凌晨3点到4点之间进入病房的禁忌,还有那个从血水里爬出来的东西。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昨晚握住《死灵之书》时那股灼热。
“保安室有监控吗?”
“有,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一楼大厅和二楼走廊的还能看。”张伟说,“我现在就待保安室,比你们在外面安全点。”
“我能去吗?”
“不行。”张伟摇头,“保安室只能刷我的卡进去,你的工牌刷不了。”
江夜点点头,没有强求。他看了看走廊尽头,508室的门依然歪着,没有动静。
“我先去二楼看看。”江夜说。
“二楼是手术室区域,你小心。”张伟递给他一串钥匙,“这串是废弃房间的备用钥匙,我捡的,也许能用。别死了。”
江夜接过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
“你也是。”
张伟转身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在一楼的方向消失了。
江夜站在走廊里,手里的钥匙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最近的病房门口——504室,精神科转院病人的房间。
门上的小窗被白布遮着,但白布有一角掀开了,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白,瞳孔缩得像针尖,正透过缝隙看着他。
江夜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白布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6点17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