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凌晨四点半。
殡仪馆里的寒气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周冥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一夜没合眼。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页。护士说:“你母亲醒过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别让我儿子去殡仪馆。”
周冥低头看左手腕。
红绳已经不烫了。恢复了暗红的颜色。看起来只是一根普通的编织绳。
但昨晚黑暗合拢的那一刻,绳子热得不正常。像有一截炭火贴在皮肤上。
他把手腕凑近台灯。
绳子的编织纹路很密。看不出名堂。
但绳子内侧——贴着皮肤的那一面——隐约能看到几丝暗金色的线。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奶奶编的。
奶奶五年前走了。走之前把这根绳子系在他手上,说了一句:“别摘。”
周冥那时候以为是护身符。他从小在爷爷家长大,爷爷奶奶都信这些。家里供着神龛,逢年过节烧纸。他见惯了,但从来没当真过。
现在他开始不确定了。
六点整。殡仪馆外头天已经亮了。
走廊里还是暗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没人修。
周冥推开值班室的门。手里攥着手电筒。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钥匙——值班室钥匙盘上挂着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包括停尸间的。
他要去看看。
不是逞能。是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空停尸间里传出“请进”。一台没有编号的冷藏柜往外渗水。
张彪的短信掐着点发来——“快走”和“别开门”。
这些东西放着不管,他今天夜里还得巡第二次。直到其中一个东西把他吞了为止。
周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
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稳住呼吸。
走廊尽头左转。防火门铰链响了一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停尸间的第二道门就在五米外。
不锈钢的,带着方形观察窗。
周冥停住脚步。门缝下方的地面是干的。没有水渍。没有那条从七号柜拖出来的水线。
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门把手下方,瓷砖地面上,有一片模糊的深色印记。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但没擦干净。
周冥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打在印记上。
不是水渍。是锈迹。铁锈。
但这里全是瓷砖和不锈钢。哪来的铁?
他站起来。把钥匙插进门锁。
拧动的时候,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周冥推开门。
停尸间比他想象中小。
六台不锈钢冷藏柜整齐排列在正对门的墙上。编号从1到6。每台柜门上都有一个小屏幕显示温度:4℃。
一切正常。除了那台七号柜。
它在最内侧。几乎被墙角阴影吃掉了一半。
柜门表面没有编号牌。只有一个被磨平的凹槽,残留着半截螺丝孔。
周冥走近两步。手电筒光打在柜门上。他发现柜门的表面比旁边六台要亮一些——像是新换的,或者被反复擦拭过。
然后他听见了。
指甲刮擦铁皮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指甲从柜门内侧往外刮。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周冥的脊背瞬间绷直。退了一步。脚跟撞在身后的不锈钢解剖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停了。
停尸间恢复死寂。
周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头顶通风管道里气流通过的嗡鸣。
他盯着七号柜,看见柜门缝隙里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
水。又来了。
水珠沿着柜门表面滑落。在底部凝成一滴悬着。三秒后落在地面上。
“啪嗒”一声。在寂静里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周冥往前迈了一步。
他看见七号柜侧面的登记牌——被磨平了,但隐约还能分辨出一行手写字迹被反复刮擦后留下的凹痕。
他凑近了。眯着眼辨认。
周……
第二个字看不清。但第三个字是个“冥”字。
刮擦的人没刮干净。笔画最深的那几刀正好把“冥”的上半部分留下来了。
周冥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七号柜的门把手。
不锈钢表面冰凉。冰得刺骨。制冷温度绝对不止4℃——这台柜子内部温度低得多。
手背能感觉到柜门缝隙里渗出的寒气。像有人贴在柜门内侧往外面吹气。
他用力拉。
柜门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锁住了。
又拉了一下。用了全力。
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收紧。不是勒紧,是猛缩。
像有一只手攥住他手腕上的红绳,往骨头里勒。
周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见红绳紧紧箍在皮肤上。
绳子里那几丝暗金色丝线开始发光。细微的、像萤火虫尾光一样的暗金色光芒。
红绳越收越紧。手腕快被勒断了。
周冥松开柜门把手,往后退。红绳的力度这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等他退到墙边,红绳恢复了正常的松紧度。
手腕上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勒痕,正在往外渗血珠。
七号柜里又传来一声。指甲刮擦声加了一声闷响。像是柜子里有什么东西用身体撞了一下柜门。
周冥贴着墙喘气。手还在抖。
低头看手腕。血珠顺着红绳的缝隙渗出来,被暗金色丝线吸了进去。
绳子颜色变深了一点。像是喝饱了。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七号柜那一片。是整条走廊、整座停尸间——所有的日光灯同时熄灭。
头顶的、墙角的、走廊深处的、值班室方向的。全部。
周冥只剩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颤抖着,照向停尸间门口。
门框外面一片漆黑。他想起昨天夜里黑暗中合拢的场景。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一步一步。很慢。
脚掌落地的声音潮湿黏腻,像踩在水洼里。每一步都带出一声细碎的“滋啦”。
脚步声在接近。从远到近。间隔均匀,匀速,不慌不忙。
周冥把手电筒照向门口。
光柱射进走廊黑暗里。照不到尽头。能照到的地方,地面是干的。
脚步声却有水声。那东西不在光柱里。
它在光柱照不到的黑暗里走动。每一步都在接近。
五步。四步。三步。
周冥听见水声停在了停尸间门外。
隔着那扇不锈钢门。门缝下面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摊水。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大片。
像有什么东西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站在门外。身上滴下来的水汇成一片,从门缝漫进来。
水在蔓延。从门缝灌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
速度不快但稳定。朝着周冥脚踝的方向逼近。
周冥往后退。后背撞上七号柜。柜门被他这一撞震得响了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回应了撞击。
他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翻到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拨出去。
忙音。三声。五声。七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母亲昏迷中,怎么可能接电话。
他又拨了一次。响了一声就断了。
听筒里传出来一个声音——不是忙音,是一段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信号通道里模糊地说话。
语速很快。他听不清内容。只抓住最后两个字:
“……别开。”
手机屏幕黑了。电量还有73%,但屏幕怎么按都亮不起来。
周冥抬起头。那摊水已经蔓延到他脚前半步。
水面不深。浅浅一层覆在瓷砖上。但周冥从水面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轮廓。
他身后有人。
那东西就站在他背后。贴着他后背的七号柜。冰冷的气息从他后颈扫过。一下。两下。
频率均匀。像是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周冥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
手腕上的红绳再度发热。但这次没有收紧——它在发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周冥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被水泡了太久的人声:
“第七个……终于来了。”
周冥猛地睁开眼。
停尸间的门“砰”地一声合上。门锁自动拧了一圈。咔哒锁死。
他被关在里面了。和七号柜。和门外那个滴水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忽然灭了。黑暗完整地合拢。
周冥感觉自己的脉搏和红绳的颤动重叠在一起。快得像要从皮肤里跳出来。
他听见七号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笑。
声音很轻。像是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