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冥不敢动。
停尸间的门锁在身后咔哒一声拧死。
黑暗吞掉了所有东西。
他只能靠触觉确认自己还站在七号柜前面。
后背贴着冰冷的不锈钢柜门。
脚底踩着的瓷砖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意正在蔓延。
那摊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水已经浸到了他的鞋底。
冰凉,黏腻,不像是普通自来水。
他闻到一股铁锈味,混着腐烂植物泡久了的气味。
七号柜里的婴儿笑声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
笑声戛然而止。
余音还在周冥耳朵里回响。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用疼痛逼迫自己思考。
他得出去。
门锁死之前,他听见门锁自己转了一圈。
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不是鬼推门那种灵异事件。
说明这道锁有物理结构,可以被撬开、被撞开。
他深吸一口气。
黑暗中摸到手电筒,按开关——没反应。
按了三次。
最后一次他感觉到掌心贴着的筒身冰凉得异常。
像是被什么东西把电池里的电抽干了。
他放弃手电筒。
左手摸索着往前挪了两步。
指尖碰到不锈钢解剖台的边缘。
冰冷,光滑,台面上有浅浅的凹槽。
他摸到凹槽底部残留的黏腻触感,立刻缩回了手。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
七号柜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翻了个身。
柜门表面蒙着的那层冷气簌簌落下来,落在周冥后颈上。
那口气冰凉刺骨。
周冥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红绳在同一瞬间发烫。
温度高得像有一截铁丝被烧红了贴在他手腕内侧。
他借着红绳发光的那一瞬,看见了自己面前半米的位置。
那摊从门缝漫进来的水正沿着瓷砖缝隙向上爬。
像有生命一样朝着他脚背聚拢。
红绳温度越来越高,灼痛从手腕往手臂蔓延。
周冥低吼了一声往旁边迈了一大步。
脚踝撞在解剖台腿柱上,整个人踉跄着往侧面倒。
肩膀撞上停尸间侧墙上的开关面板。
砰。
头顶一盏日光灯亮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盏。
正中央的灯管嘶嘶闪烁了两下,稳定下来。
惨白的光线照出半个停尸间。
光线覆盖到的地面上,那摊水的边缘停住了。
像被灯光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周冥靠墙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停尸间的门还锁着。
那六台正常冷藏柜的温度显示器还亮着蓝光。
七号柜还在。
然后他看见了地面。
从那摊水的边缘到周冥脚后半步的位置,有一行水渍。
不是胡乱淌出来的水线,是脚印的形状。
赤脚的印记,脚掌很大。
比他自己的脚长出将近一半。
五个脚趾的印痕清清楚楚地印在地面上。
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很均匀,正常人的步幅。
那东西走过来了。
走到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住了。
现在他靠墙站着。
那东西就站在他和七号柜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和他面对面。
但灯光里什么都看不见。
那行脚印停在他脚后半步的位置。
像一个人贴着他后背站了不知道多久。
周冥的后颈还在发凉。
那股冷气像是从什么东西嘴里呼出来的,一点一点落在他皮肤上。
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死寂的停尸间里炸响。
周冥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电量73%,信号满格。
来电显示:张彪。
他接起来。
听筒里杂音很重,像有人在水底打电话。
张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别……回头……你现在往前走……别回头……”
周冥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在哪?”
杂音。然后张彪的声音又挤出来一句:
“它就在你背后……你往前走……走到门口……别回头——”
电话断了。
周冥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显示刚才那通电话持续了十一秒。
十一秒里他只听到七个字。
他把手机攥紧,低头看见那行水渍脚印还停在他脚后半步的位置。
纹丝未动。
红绳还在发烫。
他从墙边挪了一步。
面朝停尸间的门,背对着那行脚印。
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实了。
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水声、呼吸声、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
但他后背那股冷气还在。
他走了三步。
那冷气跟着他往前飘了三步的距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同步移动。
周冥没有回头。
他走到停尸间门前,伸手摸到门把手。
冰凉,干燥——没有水。
他转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周冥拉开门,一步跨出去。
反手把门甩上。
他靠在走廊墙上喘气。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尸间的观察窗。
里面那盏灯还亮着,地面上干干净净。
没有水渍,没有脚印。
什么都没有。
但周冥低下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鞋。
他的左鞋后跟上,多了一枚完整的赤脚印。
比正常人大一圈。
脚趾印清晰地踩在他鞋跟上。
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刚才一直站在他身后。
踩着他的后脚跟。
一步一步,跟他一起走出了停尸间。
周冥猛地脱掉左鞋甩出去。
鞋子砸在走廊墙上,弹落在地面上。
鞋后跟上那枚脚印还在。
深褐色的水渍正在慢慢变淡。
像被空气一点点吸干。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周冥光着一只脚站在惨白灯光下。
后颈还在发凉。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彪的号码。
拨出去。忙音。无人接听。
再拨。忙音。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张彪。
是一个女声,很年轻: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
周冥挂了。
他确认了三遍通讯录。
号码没错。备注名“殡仪馆前辈”是他自己写的。
他低头看通话记录。
十二秒前刚通过电话。
可现在打过去,无人接听。
周冥攥着手机,转身往值班室走。
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走廊地面上,瓷砖冰凉。
他走得不快,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廊尽头。
确认没有任何东西跟上来。
回到值班室已经是上午七点半。
天光大亮。
殡仪馆外面传来清洁工的扫地声和人间的烟火气。
周冥坐在折叠床上,把铁盒放在膝盖上。
爷爷留下的旧铁盒,他还没打开过。
铁盒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漆,掉了一大半。
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盒盖和盒体之间贴了一圈黄色的胶带。
胶带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周冥撕开胶带,掀开盒盖。
里面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字迹潦草,是爷爷周远山的字。
上面只有一行话:
“周氏守门人,三律:不离门、不入阴、不外传。
红绳不可摘。遇事往西。”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七煞铜钱,上古守门法器,集齐可启闭阴阳终极之门。”
第二样是一枚铜钱。
表面坑洼不平,边缘带了七道明显的缺口。
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下来的。
铜钱中央的方孔里穿了一根红线,线头已经散了。
周冥捏起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镇。
第三样是一本手抄册子。
封皮脱落了一半,勉强能看到三个墨笔字:《阴命蛊》。
册子里是竖排的手写字,密密麻麻。
周冥翻到第一页:
“阴命蛊者,邪术也。
以活人命元为养,寄宿于蛊主之身。
蛊分九品,一品续十年,九品续百年。
蛊在则命续,蛊破则命崩。”
他合上册子。
手腕上的红绳已经不烫了。
但绷得很紧。
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
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摸到了不该摸的门。
你已经是第七个了。
他翻开册子第二页。
爷爷在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句批注,字迹很急:
“永安殡仪馆地下二层,镇着一扇门。
门要是开了,什么都拦不住。
千万。
千万别让门开。”
周冥抬起头。
窗外清洁工正在扫落叶。
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地响。
殡仪馆大门口偶尔有人进出。
人间正常运转。
但周冥脚边那只左鞋的鞋跟上。
那枚赤脚印的水渍刚刚干透。
它消失之前最后一次被光照射时,有人看见——
五个脚趾的印痕里,有三根脚趾是反向的。
跟正常人的脚趾长得不一样。
那东西不是人。
而周冥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张彪给他的“别回头”警告,是在保护他。
但张彪本人——那个活了五十多年、看过了前六个保安下场的夜班老员工——
他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周冥把铜钱塞进口袋。
铜钱贴着他大腿皮肤,微微发凉。
他打开手机,翻到张彪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拨出去了。
这一次,电话通了。
接电话的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周冥全身的血往头顶涌——
张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周冥,你快跑。
我看见它在值班室窗户外面站着。
它在笑。
它一直在笑。”
周冥看向值班室的窗户。
玻璃上蒙着一层霜,什么都看不清。
但霜面上有三个手指印。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玻璃。
从外往里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