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落叶堆了半尺厚,我扫了一上午,膝盖发酸,竹筐才装满一筐半。
玉霄子罚我日日扫三筐才能进殿。三筐。我揉了揉膝盖,余光扫见山道上来了一拨人。
五个内门弟子,为首那个穿青鹤纹道袍,叫周远鸣,玉霄子跟前的红人,金丹中期,最爱在低阶弟子面前摆谱。
"哟,村姑在这扫地呢?"周远鸣负手站定,几个跟班自动散开,围成个半圈,"大师兄让你扫三筐?这才一筐半,看来今晚得睡后山了。"
我没抬头:"嗯,山景不错,露气养颜。"
"还养颜?"一个跟班笑了,"你那脸灰扑扑的,养了跟没养一样。"
"听说她入门前在镇上摆摊算命,三文钱一卦,不准退钱。啧,三文钱,够买半个烧饼。"
"三文钱?我喂狗都比这值。"
"狗还会摇尾巴呢,她会什么?"
"她那身道袍,怕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吧?"
"上次我路过她卦桌,一个客人都没有,冷清得跟办丧事似的。"
"还摆卦桌呢?就她那双手,粗糙得跟树皮一样,摸铜钱都嫌硌手。"
笑声炸开。
我攥着扫帚,余光扫过周远鸣的脸。三秒。够起一卦了。
他站定的方位是西北,乾位,属金。右脚先落步,步数四,震卦。上乾下震,天雷无妄,动爻在四。无妄卦辞:"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无妄之灾,非正则有殃。四爻动,变出风雷益。益者,增益。可这"益"不是增益,是积。他体内有东西在积。
积的不是灵力,是病。
(啧,金主肺,乾为金。他练功岔气伤了肺经,七个月零三天。前世面阅万民的底子,今生灵根封了大半,看人的眼睛没丢。)
"笑够了?"我终于抬头,语气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萌新腔,"周师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周远鸣挑眉:"说。"
"你今早咳血了没?"
笑声戛然止住。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咳血?什么咳血?"
"她在说什么?周师兄怎么会咳血?"
周远鸣脸色刷地变了。他今早确实咳了,手心里有一点暗红,是用袖口掩着擦掉的。练功岔气伤了肺经,这事他瞒了半年,连玉霄子都没告诉。
"你胡说什么……"
"我随口一算的。"我摊手,一脸无辜,"天雷无妄,动爻在四,四爻动变风雷益。你体内有东西在积,积的不是灵力,是病。"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漏了。天雷无妄,动爻在四,这种术语不该从一个外门杂役嘴里蹦出来。
"……啊,不是,"我连忙摆手,"我瞎念的,别当真。"
可周远鸣没听见我后半句。他脸色已经白了。
"卦上写着,你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指甲有竖纹,子时咳嗽带血丝,练功岔气伤了肺经。"
我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语气像在念菜单。
"……不对,"我歪了歪头,"不是半年,是七个月零三天。肺金被肝木所侮,你越练越咳,越咳越练,恶性循环。再拖三个月,金丹别想了,经脉也得废。"
后山安静得能听见落叶擦地的沙沙声。
五个内门弟子,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周远鸣的嘴唇抖了两下,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铁青。他想说"妖言惑众",话卡在喉咙里。我说的全对。右肩,指甲,子时咳嗽,七个月零三天。他连哪天岔的气都记不清了,我张嘴就给他报了精确到天的病历。
"你……你怎么……"
"我哪会算啊,"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杵,眨巴眨巴眼,"就是随口一说,师兄别当真。"
(就这?你那肺经的毛病,我闭着眼掐三遍梅花易数都能算出来。)
周远鸣抬手指着我,手指在抖。半晌,他甩袖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几个跟班面面相觑,小跑着跟上。
走出十来步,一个跟班压低声音:"周师兄,她说的……是真的?"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右手一直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听她吹,一个外门杂役,怎么可能……"
"可周师兄脸色不对啊……"
"周师兄走得那么快,不会真被说中了吧?"
"别瞎说了,万一是巧合呢?"
"巧合能精确到七个月零三天?你信?"
"而且她刚才那个什么'天雷无妄',那不是易经卦名吗?外门杂役怎么会……"
"嘘,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这事儿要是传到掌教耳朵里,咱们都得挨罚。"
"掌教才不管外门杂役的胡话。"
"万一不是胡话呢?你刚才没看见周师兄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好像真的在看周师兄的右肩……"
"行了行了,别说了,赶紧走。"
"你说周师兄会不会回来找她算账?"
"算什么账?她说的要是真的,周师兄感谢她还来不及。"
"感谢?你疯了吧?金丹中期被一个外门杂役当众揭短,面子往哪搁?"
"也是……那周师兄肯定要告状。"
"告什么状?说'她算出我咳血了'?掌教不把他赶出去才怪。"
山道上五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一个跟班回头看了一眼,撞上我的目光,缩着脖子跑了。
"慈姐!"小满从山道下蹦上来,怀里抱着一壶热茶,"我听说你把周远鸣说哭了?"
"没哭,"我纠正,"是吓白了。"
"好家伙!"小满眼睛瞪圆,"周远鸣金丹中期啊!你一个外门杂役,怎么知道他咳血的?"
"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你眼睛是火眼金睛啊?"
"……差不多。"
"那你看看我,我有什么毛病?"小满把脸凑过来。
"你的毛病是话太多。"
"这算什么毛病?这叫活泼!"
"话本里说火眼金睛都是大能转世,"小满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嗓门,"慈姐你该不会也是吧?"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我要是大能转世,还用得着在这扫落叶?"
"那可说不准,"小满一本正经,"话本里的大能转世都从扫地开始。"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竟无法反驳。
"行了别贫。"我把茶壶还给她,"第二筐快满了没?"
小满蹲下来帮我塞落叶,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食堂今天的糖醋鱼烧咸了,说隔壁师姐养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全是黑的,说周远鸣回去肯定要找玉霄子告状,到时候我这个"妖言惑众"的帽子怕是又得多一顶。
"慈姐,你怕不怕?"小满突然问。
"怕什么?"
"怕周远鸣告状啊。玉霄子本来就看你不顺眼,这回逮着把柄,还不得往死里整你?"
"他整他的,我扫我的。"我把落叶扫进筐里,"三筐扫完,他就没理由了。"
"你可真沉得住气。"小满啧了一声,"要是我,早吓哭了。"
"对了慈姐,"小满突然压低声音,"你刚才说什么'天雷无妄',那是什么?"
我心里一紧。漏了。
"没什么,"我面不改色,"瞎念的。"
"骗鬼!"小满瞪我,"你那个表情,跟你上次算准玉霄子换茶一模一样。"
"你记性倒是好。"
"那当然,我记性可好了。"小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凑过来,"慈姐,你到底什么来头啊?"
"外门杂役。"
"我不信。"
"信不信随你。"
"那你说,你前世是什么?"小满追着问。
"前世?"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话本看多了吧?"
"我可没看多,我看得刚刚好。"小满一本正经,"话本里说,大能转世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自己知道自己厉害,一种是不知道。你是哪种?"
"我是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根本不是大能的那种。"
"我不信。"小满摇头,"你那个眼神,跟你平时算准了一模一样。"
小满哼了一声,抱着扫帚蹦跶着走了,嘴里荒腔走板地哼着小调,步子比刚才慢了一半。
后山半坡的松林里,有个人站了很久。
素白道袍,袍角绣着暗金云鹤纹,手里捏着一枚暖玉扳指。周远鸣的肺经旧伤,他早有察觉,只是一直没点破。今天被一个外门杂役三秒钟看穿,还精确到天数。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句脱口而出的"天雷无妄,动爻在四"。这种术语,整个龙门派内门弟子里,能随口说出的不超过五个。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转身消失在松林深处。
他叫沈清衍。掌教嫡传,来后山看那"村姑"到底什么来路。一个七天的外门杂役,三秒看穿金丹中期隐疾,还精确到天数。
沈清衍捏着扳指,边走边想:这丫头,要么是天生的命格奇才,要么,前世不是凡人。他需要确认。
松林深处,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后山道上,那个灰袍村姑正蹲在地上数筐里的落叶,旁边的小丫头蹦蹦跳跳,笑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爷,那村姑……属下看她也就平平无奇。"身后的随从低声问,"真值得您亲自来看?"
沈清衍没回头:"七天的外门杂役,三秒看穿金丹中期。你说呢?"
随从哑口无言。
沈清衍收回目光,继续走了。风过松梢,落了一地针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