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扫落叶第三天,周远鸣咳血的事已经传开了。
版本越传越离谱。有说我下毒的,有说我会妖术的,最离谱一个说我给他下了蛊。
小满气得要去辟谣。
"辟什么?"我把落叶扫进筐里,"越辟越黑,让他们说去。"
午后,玉霄子传我上清正殿。
清正殿里站着二十几个内门弟子,周远鸣站最前排,脸色蜡黄,比昨天又老了十岁。
玉霄子坐在主位,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看我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差不多。
"听说你给周远鸣算了一卦?"他声音不大,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他肺经有伤,精确到天数?"
我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我随口说的,师兄别当真。"
"随口说的?"玉霄子冷笑,"周远鸣今早又咳了血,比昨天更重。你随口一说,倒把人说病了?"
"咳血是肺经的事,跟我随口不随口没关系吧?"我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师兄说得对。"
有人笑出声。
"她一个外门杂役,怎么可能看出来?"
"就是,肯定是提前打听了消息。"
"说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玉霄子抬手,议论声止住。
"既然你会算,"他把佛珠往桌上一放,"那就当众算一卦。"
我心里咯噔一下。
"算准了,既往不咎。算不准的话,"他顿了顿,"妖言惑众,按门规处置。"
殿里安静了。二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看笑话的,有同情的,还有几个幸灾乐祸的。
(呵,当众起卦?行啊,你让我算,我就算。反正我前世面阅万民,今生还怕你这点阵仗?)
"师兄要我算什么?"我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萌新腔。
"随便。"玉霄子往后一靠,"算你最拿手的。"
我扫了一眼殿里的人。周远鸣站最前排,脸色最难看。昨天嘲笑我"三文钱一卦"的那几个,今天一个比一个安静。
(乾位,离方,巽风入艮山,火风鼎。鼎者,烹饪之器,以木巽火。这殿里有人要遭灾了。)
我掐了掐指节,三秒。够了。
"那我就随便算一个。"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玉霄子身上。
"师兄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玉霄子皱眉:"少废话。"
"好,那我说了。"我清了清嗓子,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此殿之内,有人三日后有死劫。"
殿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
"死劫?谁?"
"她又在胡说八道了吧?"
"三日后有死劫?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呢?"
"就是,一个外门杂役,还敢咒人死?"
"大师兄,这分明是妖言惑众!"
"对对对,按门规处置!"
我没理会议论,目光直直看着玉霄子。
玉霄子的脸色,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他的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你……你说什么?"
"三日后有死劫。"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卦上写着,此劫避无可避,硬抗必伤。"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周远鸣站最前面,脸色铁青,想说"妖言惑众"但开不了口。
"你胡说什么!"玉霄子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有点抖,"本座行得正坐得直,什么死劫!"
"我没说是师兄啊。"我一脸无辜,"师兄自己对号入座了?"
殿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玉霄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拍桌子:"够了!妖言惑众,来人!"
"师兄,"我打断他,语气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萌新腔,"卦象已出,信不信由你。三日后自见分晓。"
我转身要走。
"站住!"玉霄子站起来,"你以为说两句就能走?"
"师兄要留我?"我回头,眨巴眨巴眼,"那我扫帚还在后山呢,落叶还没扫完。"
殿里又传来几声笑。
玉霄子气得浑身发抖,但当着二十几个弟子的面,他不好发作。他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滚。"
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出了殿。
殿外阳光刺眼,小满正蹲在台阶上啃一个冷馒头,看见我出来,馒头差点掉了。
"慈姐!你没事吧?玉霄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他让我滚了。"
"那就好!"小满拍拍胸口,"我在外头听见里头吵得厉害,还以为你要挨板子呢。"
"他不敢当着那么多人打我。"
"也是,打你就是承认你算准了嘛。"小满嘿嘿一笑,蹦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在殿里说'三日后有死劫'?!"
"嗯。"
"玉霄子的脸是不是白了?"
"不是白了,是青了。"
"好家伙!"小满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你一出手,玉霄子就得怂!"
"他没怂,"我纠正,"他让我滚了。"
"那也是怂的一种!"小满嘿嘿笑,"慈姐你真算出来了?三日后谁有死劫?"
我没回答。
"你别告诉我,"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是玉霄子自己吧?"
我还是没回答。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他?"
"我没说是他。"
"你没否认就是默认!"小满一脸兴奋,"慈姐你太厉害了,当着二十多人的面算死大师兄,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我打断她,"他不会让这事传出去的。"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也对,他要是承认自己三日后有死劫,面子往哪搁?"
"所以他会压下来。"
"那……"小满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信吗?"
小满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重重点头:"信!从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不简单。"
"第一天?"
"就是你刚来那天,"小满掰着手指头数,"你站在山门口,所有人都当你来蹭香的村姑,就你一个人眼睛都没抬,直接走到卦桌前坐下。我当时就想,这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不要脸。"
"……结论呢?"
"真有本事。"小满嘿嘿一笑,"所以慈姐,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帮你打探消息、望风跑腿、端茶递水,我都行。"
"条件呢?"
"条件就是,"小满搓了搓手,"你教我算卦呗。"
"我不会算。"
"你骗谁呢?"
"真不会,"我一脸诚恳,"我就是瞎蒙的。"
"那你就教我怎么瞎蒙。"小满一本正经,"算不准也行,教教我呗。"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想起前世那个跟在我身边的小沙弥。也是这样,不管我是菩萨还是什么,死心塌地跟着。
"你为什么想学算卦?"我问。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娘以前给人缝衣裳补贴家用,"她小声说,"有一次来了个算命先生,说她命里有劫,要三文钱化解。我娘不信,给了三文钱就把人打发走了。三个月后……"
她没说下去。
"三个月后怎么了?"
"没了。"小满的声音更小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会算命的人特别厉害。能提前知道要出事,就能提前躲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的劫,是什么劫?"
"被马车撞的。"小满吸了吸鼻子,"算命先生说的时辰,跟我娘出事的时辰,差了不到半个时辰。"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堵。
"所以你想学算卦,是为了不让自己再遇到这种事?"
小满重重点头:"嗯!慈姐你教我吧,我什么活都愿意干。"
"你就不怕得罪玉霄子?"
"怕啊,"小满嘿嘿一笑,"但跟着慈姐,怕也值了。"
我叹了口气。
"我真不会算。"
"那你就教我怎么装会算也行。"
"……"
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竟然无法反驳。
"行了,"我把扫帚递给她,"第二筐还没扫完,先干活。"
小满接过扫帚,嘿嘿一笑:"好嘞!"
她蹦蹦跳跳地去扫落叶,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食堂今天的红烧肉烧咸了,说隔壁师姐的猫又生了三只小猫全是白的,说周远鸣回去肯定要告状,但这次玉霄子不敢把我怎么样了。
我蹲在地上,听着她叽叽喳喳,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三日后。
卦象没有错。死劫是真的。但劫应在谁身上,我还没完全算清楚。
(乾位离方,火风鼎。鼎者,烹饪。这殿里有人要被"煮"了。可"煮"他的是谁?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掐了掐指节,想再算一遍。
但指节刚掐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能算了。再算就透支了。前世的底子,今生灵根封了大半,撑不住连续起卦。
(算了,三日后见分晓。)
后山半坡的松林里,沈清衍靠在一棵古松上,手里的暖玉扳指转了三圈。
他身后站着一个灰衣中年人。
"爷,玉霄子的脸色……确实不对。"
"嗯。"
"那丫头说的死劫……属下以为,未必是真。"
沈清衍没说话。
"万一她是信口开河呢?"
"那就等三日。"沈清衍的声音很淡,"若她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
"若她说的是真的,三日后,龙门派要变天了。"
灰衣人退下。
沈清衍一个人在松林里站了很久,看着后山道上那个灰袍村姑蹲在地上数落叶,旁边的小丫头叽叽喳喳,笑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他收回目光,走了。风过松梢,落了一地针叶。
三日后,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