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蹲在院子里拔草。
"慈姐!慈姐!"小满的声音从厨房方向炸过来,馒头都顾不上嚼完,"大师兄出事了!"
我把手里那根草扔进筐里。
"辰时刚过。"我自言自语。三天的应期,准得像闹钟。
"吐血了!金丹裂了!好多人围着呢!"小满跑到面前,弯腰喘气,脸涨得通红,"慈姐你是算卦的,你算算他会不会死啊?"
"死不了。"
"真死不了?你可别安慰我!"
"金丹裂了又不是丹碎,离死远着呢。"我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走吧,去看看。"
"你都不急的?"小满嘟囔,小跑着跟上,"人家都吐血了。"
"吐血又不致命,急什么。"
"可那可是大师兄啊!"
"大师兄也是人,人该裂的总会裂。"
小满瞪大眼睛看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三天前泽天夬的卦象摆在那儿,夬者决也断也,乾为金,金丹属金,夬卦主断裂。我提前看见了而已。话是这么说,但你前世渡了千万人也没改了谁的命。学乖了,这一世不急了。)
练功坊门口挤了三层人。我个子小,从人缝里挤到前面。
玉霄子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着胸口,指缝间渗出血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金丹裂了,练功练到一半突然裂的!"旁边一个师兄声音打颤,"他练的是宗门正统功法,怎么可能出这种事?"
"快请丹药房!"
"丹药房的师兄说金丹裂纹只能靠自身真气温养,外力帮不上!"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废了?"
"会不会是有人动了手脚?"
"别瞎说!谁敢动大师兄的金丹?"
"可这也太巧了,前两天那外门村姑才当众算了一卦……"
"嘘!小声点!"
人群越说越慌。玉霄子咬着牙,猛地抬头,越过人群看见了我。
"你。"他声音嘶哑,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过。三日后。你算到了。"
"我算到什么了?"我歪了歪头,"师兄记错了吧?"
"你当众说的!泽天夬!三日后必死!"
"我说的是泽天夬,不是'三日后必死'。"我声音不高,练功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夬者,决也,断也。乾为金,金丹属金。夬卦主断裂。我说的是师兄金丹有断裂之虞,没说会死。"
"那不还是一回事?"
"差远了。"我环视四周,议论声慢慢安静下来,"三天前我当众起卦,师兄当众说我认错了卦,把泽天夬说成泽火革。乾和离,一个金一个火,差了一个下卦。"
"师兄连卦都认错了,金丹怎么可能不出事?"我看着玉霄子。
练功坊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想起来了。三天前我当众占出泽天夬,玉霄子当众质疑说是泽火革。此刻金丹真的裂了,正应了夬卦断裂之象。
"这……"那个打颤的师兄看看玉霄子,又看看我,"大师兄当时真的认错了卦?"
"大师兄说泽火革,下卦离为火。可这卦下卦明明是乾,乾为金。"我摊手,"金和火都分不清,怪不得金丹出事。"
旁边几个弟子的目光在我和玉霄子之间来回扫。玉霄子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
"你……你胡言!"他张了张嘴,平时的长篇训诫一句都接不上,"你、你分明说的是泽火革!"
"师兄要是连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我可以帮你想。"我笑了一下,"三天前清正殿,香炉边上,师兄原话是'区区外门弟子也敢摇唇鼓舌'。至于卦象嘛,师兄当时忙着掷签,可能没看清。"
(就这?三天前甩签的时候多威风,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菜。)
玉霄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那个最殷勤的师弟想帮腔,"大师兄他"三个字刚冒头,被我一个眼神扫过去,又咽了回去。
"还有谁要替师兄辩?"我扫了一眼人群,"卦象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认错了就是认错了。"
我蹲下来,和玉霄子平视。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他胸口。
"夬卦九三爻动,变兑为泽。兑为悦,为和。"
"你在做什么?"
"帮忙啊。"我笑得萌萌的,"师兄别动,我又不是要害你。"
"你能稳金丹?"旁边师兄将信将疑,"丹药房都说外力帮不上。"
"丹药房说的对,裂纹确实只能靠自己养。"我头也不抬,"但我能把决断之象转成和悦之象,先稳住不裂再说。"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指尖渗入。玉霄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血止住了,汗也收了。
"真……真好了?"那个师兄凑近看,满脸不可思议。
"血止了。"另一个师兄探过头,"汗也收了。真的稳住了?"
"稳住了。"我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但裂纹还在。三个月内不能动用金丹之力,靠自己真气慢慢养。"
"三个月?!"玉霄子声音尖得变了调,"宗门大比两个月后!"
"是啊。"我笑得更甜了,"大比上场不了了呢。好可惜哦。"
(一点都不可惜。你当众说我认错卦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可惜呢。)
玉霄子瞳孔骤缩。他明白了。我不是没能力救,我是只救一半。稳住命,废掉战力。精准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故意的。"
"我?"我眨了眨眼,"我好心替师兄稳住金丹,师兄还怪我?"
小满在后面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人群里几个弟子交换了眼神。有个胆大的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了缩。玉霄子身边平时最殷勤的那个师弟,此刻站得比谁都远,盯着地面假装研究砖缝。
我转身往外走。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衍。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负手站在练功坊门口。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停了一瞬。
"你稳金丹的手法,"他开口,声音很淡,"不是玄机子教的。"
"看医书自学的。"我答得理直气壮。
"哪本医书?"
"忘了。"
"忘了?"
"记性不好。"我冲他笑了笑,"师兄要是不信,可以查。"
沈清衍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越过我走进练功坊,在玉霄子面前站定。
"宗门有规矩。"声音不大,练功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有人提前预知弟子金丹之危不上报,按妖言惑众论处。"
小满追出来,小声说:"慈姐,他是不是在说你?"
"大概是。"
"那怎么办!妖言惑众要逐出宗门的!"
"不怕。"
"为什么?"
"我算过了。"我看着远处前殿方向,灯火通明,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长老查的不是我。"
"那查谁?"
我没回答。
查着查着就查到自己头上了。这种事,前世见过太多了。
"慈姐,你到底想说什么?"小满拽我袖子,"你说明白点。"
"明白点就是,别操心我,操心你自己。"我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院子。落叶又落了一层。
"慈姐!你倒是说话呀!"
"扫完这堆再说。"
"你都被人盯上了还扫叶子!"
"叶子不扫,明天更多。"我把扫帚挥得沙沙响,"妖言不扫,也一样。"
"你说啥呢?我听不懂。"小满皱鼻子。
"听不懂就对了。"我把最后一片落叶扫进堆里,"听懂了就该你急了。"
前殿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句"长老到",练功坊里的人群哗啦散开。
"长老真来了!"小满急得跺脚,"慈姐!"
"嗯,来了。"我把扫帚靠在墙上。
"你咋还扫!"
"该来的总会来,扫完这堆再去。"
"你到底怕不怕啊?"
"怕。"我扶着扫帚,"但怕也没用,不如扫叶子。"
前殿的门开了。长老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好。
我握紧扫帚,把落叶拢成一堆。
叶子可以慢慢扫。但长老查的那个人,今晚就要倒霉了。
不是我。该急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