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老的堂上,我站着,他坐着。
茶盏搁在桌沿,戒尺挂在两个执法弟子腰间。午后的日头从半开的窗户斜进来,照在赵长老脚边的青砖上。排场不大,压迫感不小。
我来之前就猜到了。沈清衍那句"妖言惑众"不是说给玉霄子听的,是说给赵长老听的。
"卜慈。"赵长老放下茶盏,"有人告你妖言惑众。玉霄子金丹之危,你提前知晓,为何不上报?"
我双手规矩地叠在身前。
"回长老,弟子入门不足半月。那日占卜课上当众起卦,卦象显示玉霄子师兄金丹有断裂之虞。弟子当众说出卦象和解法,不算知情不报。"
"你说的是泽天夬。"赵长老哼了一声,"玉霄子当场指出你认错了卦。"
"玉霄子师兄认错了,不是弟子认错了。"我语气平平,"泽天夬和泽火革,差一个下卦。乾和离,一个金一个火。三天后金丹碎裂,应的是泽天夬。"
赵长老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遮住嘴角的表情。
"你一个杂役弟子,入门不到半个月,当众断同门师兄金丹之危。"他放下茶盏,"你觉得这像正常学卦,还是像提前做了手脚?"
两个执法弟子往我身边挪了半步。戒尺在腰间晃,铁环碰着玉石,发出细碎的响。
我心里冷笑,金丹真裂了不去查原因,先来审算卦的。
"弟子若做了手脚,玉霄子师兄的金丹三日前就该裂。"我低头,"可那日课上当众起卦,满堂弟子都看着。卦象是当众起的,断法是当众说的。"
赵长老沉默了一瞬。"那你怎么解释你一个入门半月的杂役,能断金丹之危?"
"梅花易数不挑人,挑的是时辰和机缘。弟子碰巧赶上了。"
我没急。
我看了一眼赵长老。看他进门的方向,西北。看他坐的位置。看他端茶的手。茶盏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放下,指节微微发红。
梅花易数,万物皆可起卦。
西北方,后天乾位,先天数一。此刻午时,数七。上卦一,一为乾。下卦一加七得八,八为坤。乾上坤下。
天地否。
"长老,"我开口,"弟子斗胆,替长老算一卦。"
赵长老皱眉:"你在堂上算什么卦?"
"长老从西北方进来,此刻午时。上卦乾,下卦坤,得天地否。二爻动,变天水讼。"
赵长老脸色微变。
"否者,塞也。天地不交。天在上,地在下,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两者背道而驰,不相交合。"我声音不大,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放到家运上,就是上下不通,内外不和。长老家近来诸事不顺,家运阻塞。"
"你放肆!"
"否卦下卦坤,坤为土,为脾胃,为腰肾。二爻动,坤变坎。坎为水,为险,为肾。"我语气像在背课文,"长老近来腰疼,不是旧伤,是新症。三个月前开始的。"
赵长老的手停在半空。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
"否卦六二爻辞:包承,小人吉,大人否。"我抬起眼,"大人否。家运阻塞的人,是长老自己。"
堂上安静了。两个执法弟子偷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都呆住了。
"变卦天水讼。讼者,争也。"我继续说,"长老家中有人在外惹了争讼之事。乾为父,坎为中男。长老家的二公子,近来是不是跟人起了冲突?"
赵长老的茶盏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淋在袖口上。
他没说话。没说话本身就是回答。两个执法弟子的目光同时移向地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讼卦上卦乾为天,下卦坎为水。天往上走,水往下流。"我语气不变,"长老和二公子,一个要走正途,一个偏走歪路。方向相反,所以才叫讼。"
"至于腰疼的原因,"我话锋一转,"否卦天地不交,地气不通。长老家的祖坟风水,原本是白虎衔珠的局,上好的发贵格。白虎在西,珠为圆润之地,主家中出贵子,仕途通达。"
赵长老的眼神闪了一下。这局风水是他家三代人供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长老去年在祖坟西北角种了三棵柳树。柳树属阴木,根系发达,扎进坟穴,搅了白虎的地气。白虎属金,主刑杀。金本克木,奈何柳根繁盛,反耗金气,刑杀之力泄散。长老腰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赵长老猛地站起来,手在抖,脸上全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你一个入门半个月的小丫头,怎么知道我家祖坟的事!"
"卦象上写着呢。"我语气平淡,"西北方,乾位,对应家中西北角。否卦塞的是西北方向的地气。长老想想,是不是在西北角动了土?"
赵长老的喉结动了两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果然,全中。
"把柳树移走,腰疼自然会好。"我语气平缓,"移树时从根茎处断,别连根拔。白虎地气已伤,连根拔等于再动一次土。断茎留根,让地气自己慢慢复。三个月能缓过来。"
我停了一下。
"还有,长老府上西北角那口水井,入秋后水位是不是涨了?"
赵长老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诚实。
真相大白。从腰疼到家运,从祖坟柳树到西北水井,全在一卦里。
"坎水入侵,井水先知。把井口垫高三寸,挡住西北风。风从乾位来,带的是金气。金生水,水位才会涨。垫高井口治标,移柳树治本。"
我行了个礼。
"弟子的话讲完了。长老要治妖言惑众的罪,弟子认。"
堂上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到赵长老的桌案上,照着那滩洒出来的茶水。
赵长老缓缓坐回去。他端起茶盏,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手还在抖。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怒,有惊,有忌惮。
"下去。"他声音沙哑,"此事不再追究。"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长老的声音从背后追来:"秘境名额的事,你不用想了。"
我脚步没停。
"弟子知道。"
院子里,小满蹲在台阶上等我。手里捏着一只纸折的青蛙,看见我出来,连忙蹦起来。
"怎么样?长老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坐在台阶上,接过小满递的茶,"他不会为难我了。"
"真的?太好了!"小满蹦起来,"那秘境名额……"
"名额他卡住了。"
小满的笑容僵在脸上。"啊?那你白去了?"
小满蹲下来跟我并排坐着,把纸青蛙放在膝盖上,鼓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你不去秘境了?"
"谁说我不去。"
我没回答她前面的问题。看着远处山门方向,有一片云正在聚集。
"慈姐?"小满凑过来,"你又在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小满哼了一声:"你骗人。每次说想吃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别的事。"
"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那个秘境。"小满歪着头,"对不对?"
"十二个人进秘境,小满,你觉得都是去找机缘的?"
"不是吗?"
"天水讼。讼者,争也。有人在外面等着,布好了网。"
小满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赵长老审我的时辰,我顺便起了一卦。"
小满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还要去?"
"正因为有人设伏,才得去。"我喝了口茶,"不去的话,那十二个人走进去就是走进一张网。"
"可名额都被卡了!"
"名额是长老卡的,不是天卡的。"
小满看着我,眼神从担忧变成崇拜又变回担忧:"慈姐,算卦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嘴里说随缘,心里全是主意。"
我笑了笑。
前世的菩萨心会等天上掉名额。这一世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