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雪薇跪在石殿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捧着那片泛着幽蓝色光泽的祖鳞,指尖微微发抖。她低着头,睫毛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泪珠,看起来像是被妖兽帝国的军情吓破了胆。
杨策没看她手里的鳞片,目光落在她耳后一小块浅淡的红斑上——那是龙族未成年个体才会保留的幼鳞印记,做不了假。这丫头的确血脉纯净,修为也低得可怜,大概只有炼气中期的水准,连他石殿门口那道禁制都迈不过去。
“杨前辈,”敖雪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妖兽帝国三日后就会攻破东境长城,赤焰前辈麾下的炎龙卫已经整装待发,只要您肯出手,我们里应外合,定能——”
“起来说话。”杨策打断她。
敖雪薇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杨策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片祖鳞捏起来。鳞片入手微凉,表面纹路细致,像是某种上古咒文的刻痕。他以神识探入鳞片内部,那层幽蓝色的光华立刻朝他识海涌来——温暖,柔和,带着龙族皇脉特有的浩然之气。
可就在那层华光深处,他触到了一丝极细极冷的暗流。
像一根针,藏在棉花里。
杨策面上不动声色,将鳞片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他坐回青石板上,随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茶。
“妖兽帝国出兵多少?”他问。
“先锋三万,后军五万,由青蛟王亲自率领。”敖雪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东境长城的守军只有八千,撑不了三天。赤焰前辈说,只要您用本源之力催动祖鳞,激发龙族皇脉的威压,那些妖兽就不敢靠近长城百里之内。”
杨策没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杯底残留的茶叶渣子,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今年多大?”
敖雪薇显然没料到他问这个,顿了顿才答:“一百三十七岁。”
“龙族一百三十七岁,还是幼龙。”杨策说,“你父皇死的时候,你多大?”
敖雪薇脸色一白,嘴唇抿紧了。
“三岁,”她低声说,“我躲在母后的尸体下面,才没被您发现。”
石殿里安静了几息。
杨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恐惧,有隐忍,却唯独没有哭意。刚才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是演给他看的。这丫头不简单。
“回去告诉赤焰,”杨策说,“祖鳞我收下了,三日后我会去东境长城。”
敖雪薇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前辈,东境的风很大,记得多穿件衣服。”
说完她就走了,步伐轻盈,像一只踩着雪面的猫。
杨策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袖中的祖鳞又取出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开口:“柳如是,出来。”
石殿后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女子,三十来岁年纪,挽着简单的髻,眉目间带着一股子睡意。她一边走一边揉太阳穴,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那丫头送来的东西有问题。”
柳如是大步走到杨策面前,伸手要拿祖鳞。杨策没松手,她只好凑过来看,盯着那片鳞片看了小半盏茶的工夫,脸色越来越难看。
“天机锁魂咒,”她低声说,“谁在上面刻的?”
“你确定?”
“我要是认错这个,天机阁的招牌可以拆了当柴烧。”柳如是伸手在鳞片表面虚虚划了一道,那层幽蓝色的光华立刻波动起来,露出一小段暗红色的纹路,像一根根细小的血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鳞片内部。
杨策看了两眼,把那枚鳞片扔到柳如是手里:“连夜解析,我要知道这个咒术的全部构造。”
柳如是接过鳞片,指尖刚触到那层暗红色的纹路,整个人猛地一颤。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根根青色的血管从太阳穴暴起,看上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翻涌。
杨策伸手在她后颈拍了一下,一股银色的电弧渡过去。柳如是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靠着墙才站稳。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惨白的脸抬起来。
“这祖鳞有问题,”她说,声音沙哑,“不是龙族皇脉正统的东西。”
杨策没说话,等她继续。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天机锁魂咒是上古时期龙族旁支的秘术,用来控制族中血脉不纯的杂种龙。正统皇脉根本不屑用这种东西,因为他们体内流淌的龙血本身就有足够强的压制力,不需要借助外咒。”
她说着,又看了看手里的鳞片,眉头拧成一团:“可这片祖鳞上的纹路,无论是质地还是气息,都不是寻常旁支能仿造的。我怀疑它出自龙皇旁支中的嫡系——也就是当年龙皇叛变时的同谋。”
杨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烛火上,火苗在风里来回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你的意思是,敖雪薇可能不知道这鳞片有问题?”
“她知不知道不重要,”柳如是说,“重要的是谁把这片鳞给了她。赤焰是上古炎龙后裔,以他的阅历,不该认不出天机锁魂咒。要么他故意装傻,要么他根本没机会仔细检查这片鳞。”
杨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妖兽帝国三日后会攻破东境长城——这话你信几分?”
柳如是歪着头想了想:“敖雪薇没说谎,但她知道的未必是真话。如果妖兽帝国东征的行动真和龙族内部的叛徒有勾结,那东境长城的战事不过是诱饵,真正的局应该设在别处。”
“比如?”
“比如龙族的远古祭坛。”柳如是说,“如果有人在祭坛上布了阵,以妖兽东征为掩护,在战场上收集足够多的鲜血和怨气,就能启动某些失传已久的禁术。”
杨策靠在墙上,袖着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北荒的落日总是来得很快,刚才还是满室昏黄,转眼间就只剩下石殿门口那一小块橘红色的光。
“继续查,”他说,“把那片鳞的咒术构造完全解析出来,我要知道它的施术方式、解除方法和可能的后手。”
柳如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看了杨策一眼。
“杨策,”她忽然问,“你当年屠龙,真的是因为龙皇背叛了人族盟约?”
杨策没有回答。
柳如是等了几息,自嘲地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石殿里只剩杨策一个人,还有那盏快要烧尽的蜡烛。他坐回青石板上,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暗伤撕裂的位置,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疤痕——那是三百年前,龙皇临死前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一道伤口。
那一战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赢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龙皇在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才是真正让他不敢轻易动用本源之力的原因。
“你以为你赢了?杨策,你只是替别人背了一口锅。”
三百年过去了,这句话他始终没有参透。
直到今天,看到那片刻着天机锁魂咒的祖鳞,他才隐隐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灭了。石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杨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一尊坐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的石像。
远处的风里,隐约传来一声龙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