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城地下三十丈，一座用黑曜石砌成的密室里，空气潮湿得像泡在水里。墙角的火把烧得哧哧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矮胖，一个瘦高。
白瑾坐在石桌东侧，手里端着一杯北荒特产的烈酒，酒面上浮着一层淡红色的油脂。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影，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妖兽帝国青蛟王座下的传令使节，人形态下还留着两片未收尽的鳃甲，说话时喉咙里带着呼噜呼噜的水声。
“坐标没问题。”白瑾把一块刻满符文的玉简推到桌中央，指尖在简面上敲了两下，“龙族远古祭坛的位置，藏在北荒冰原第三层冻土下面，入口被一层上古禁制封着。我的人花了六年才定位到准确节点，光破除外围的伪装陷阱就死了十七个。”
笏板使节伸手拿起玉简，青灰色的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鳞光。他以神识扫了一遍，鳃甲微微翕动，随即把玉简收入袖中，从怀里取出一卷黑底金字的卷轴，摊开放在桌上。
“青蛟王大人说了，只要祭坛是真的，北荒城往后三百年的商路通行权都归你。妖兽帝国的军队不踏进北荒城墙半步，魔界通道打开之后，第一批通过的魔渊卫也会优先清扫周边势力，给你留出足够的扩张空间。”
白瑾没看那卷轴，目光落在使节的手指上——那根手指压在卷轴边缘，指缝里夹着一丝极细的蓝色丝线，像是从某种织物上勾下来的。
“通道的位置呢？”白瑾问。
“等你带我们进到祭坛内部，自然会给。”使节收回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这什么酒？”
“北荒特产，雪狼油脂酿的，暖身子。”白瑾笑了笑，把自己那杯也喝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心，我没在里面动手脚。做生意讲究诚信，我白瑾在这行混了四十年，靠的就是口碑。”
使节把酒杯放下，没再接话。
密室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油脂燃烧的气味和地下潮湿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弥漫整个空间。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泪顺着铜台流下来，在底座上积了一圈。
白瑾又给使节倒了一杯酒，问:“青蛟王那边，什么时候要人？”
“三日之后。”使节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届时东境长城会先破，北荒城本地的守军必然被调走，你趁乱把人带到冰原第三层的入口就行。接头的人会穿红鳞甲，手里拿着青蛟王令。”
“三日后？”白瑾眉头一挑，“太快了。杨策那边还没动静，我得留着守军稳住局面，万一那老怪物察觉到什么——”
“那是你的事。”使节打断他，“青蛟王只给你这个时间窗口，错过了，祭坛我们自己也能找，只是多费些手脚。”
白瑾沉默了一阵，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面上的油脂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看着那层油光，忽然笑了一声:“行，三日后就三日后。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祭坛里的东西，归妖兽帝国，龙族余孽的脑袋，归我。”
使节点了点头，站起身，把袍子拢了拢。他转身往密室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叫杨策的老东西，你最好别去招惹。青蛟王说过，三百年那个人屠过的龙，比整个北荒的雪狼还多。”
白瑾没接这句话。
使节的脚步声顺着石阶往上，越来越远，最后被头顶那扇厚重的铁门关上时的闷响彻底隔断。密室又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远处地下水滴落的回音。
白瑾坐在桌前没动，手里转着那只空酒杯，目光落在那卷黑底金字的卷轴上。他伸手拿起卷轴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妖兽帝国的文字，每条条款都列得很清楚。
他看完最后一行的盖章落款，把卷轴收起来，放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从桌角拿起一只铜铃摇了三下。
密室侧面墙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缝，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灰衣人从里面钻出来，低着头站在白瑾面前，声音沙哑:“城主。”
“传令下去，第三批商队明早就出发，走北荒西道，把沿路的哨卡全部换成我们的人。”白瑾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另外，把地下二层那几个龙族探子的脑袋收拾干净，别让赤焰的人闻到味。”
灰衣人点了点头，又钻进墙壁的缝隙里消失了。
白瑾站在原地，伸手把蜡烛上凝结的蜡泪摘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三百年了，该改朝换代了。”
他转身朝密室另一侧的暗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火把还烧着，墙角的阴影却微微动了一下。
黑鸦把身形压进阴影夹层里，脊骨贴着穹顶的岩石，呼吸收敛到几乎听不见。他在这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从白瑾走进密室之前就潜伏好了，等那个妖兽帝国的使节上楼进去，他全程没动过一下，连眼珠都没转。
密室里只剩下火把的噼啪声。
黑鸦等了两炷香的工夫，确认白瑾不会再回来后，才缓缓从阴影中剥离出来。他落在密室的石地上，蹲着没站起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虚空影族的留影石，能记录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声音和画面，激活之后可以反复回放。
他把留影石捏在手里催动，晶石表面浮现出一层灰蒙蒙的光雾，白瑾和那个使节的对话从头到尾在光雾里重新播放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密室里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黑鸦听完第三遍，把留影石收好。
但他在收手的瞬间，右边的袖口里滑出另一块碎玉——那是他在白瑾与使节交易时，借阴影游走的间隙从玉简边缘切下来的一小块残片，上面刻着祭坛坐标的一部分，刚好是主传送阵的方位和频率。
他蹲在原地没动，指尖摩挲着那块碎玉的边缘，目光落在密室门的方向，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碎玉塞进胸口的暗袋里，没有拿出来。
留影石里记录的情报，他当然会上交给杨策。但那块碎玉上的坐标信息，他要自己留着。
黑鸦站起身，伸手在石桌边缘摸了一下——桌面还残留着白瑾掌心的温度。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墙角暗影最浓的地方，身形缓缓融进去，像一个水泡沉入泥潭，无声无息。
他回到杨策驻地时，天已经黑了。
北荒的风裹着沙砾打在石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杨策的驻地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哨站，三面环石，一面朝北，院里堆着半人高的枯草和碎瓦砾。柳如是在侧屋里点了一盏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橙黄色的光照在她摊开的一卷阵图上。她没抬头，手里的朱砂笔在图上画了几道线，像在推演什么。
黑鸦从阴影里走出来，落在院子中央，站了两三秒才往主屋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走到主屋门口时还是站住了。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杨策坐在床沿上，借着烛光翻看那片祖鳞。鳞片表面的幽蓝色光泽已经暗淡了许多，纹路上的暗流痕迹反而更加清晰。他没抬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来了？”
“回来了。”黑鸦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留影石，托在掌心里，“白瑾在地下密室里见了妖兽帝国的使节，交易内容是龙族远古祭坛的坐标，换取魔界通道开启后的庇护权。交易时间是三日后，东境长城破城之时。”
他把留影石举起来递进去。
杨策伸手接过留影石，指尖在石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你在里面多留了一手？”
黑鸦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不用紧张。”杨策把留影石放到床头的小桌上，继续低头看那片祖鳞，“你想留什么你自己留着，只要别拖累我就行。”
他没催黑鸦交出来，也没打算逼他。说完这句话，他翻了翻手里的祖鳞，侧头看了黑鸦一眼，目光落在黑鸦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浅红色的灼痕，像是被人用烙铁烫过，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在渗出细小的血珠。
“白瑾那间密室的禁制不低，能活着出来就算本事。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杨策收回目光，把祖鳞翻了个面，指腹沿着鳞片的边缘摸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黑鸦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侧面的石室走去。
他走进自己那间石室时，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手心——那块碎玉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太紧，边缘硌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他松开手指，碎玉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层淡青色的光，像是祭坛坐标所在那片区域的冻土之下，藏着一层极暗极远的温度。
他把碎玉塞进墙角的石缝里，用一块松动的石头堵住口子。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一阵，把院子里半人高的枯草压弯了一排。
柳如是从侧屋走出来，端着灯盏，站在门口看了黑鸦的石室一眼，没说话。她转身往回走，灯光照在她脚边的碎石瓦砾上，映出一小片明暗交错的影子。
灯油换了一盏，风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