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城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风从城北的冻土原上刮过来,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柳如是坐在天机阁分舵后院的厢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兽皮卷,卷面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星轨图。
她右手掐着指诀,左手按在兽皮卷边缘,指尖渗出一滴血珠,落在星轨图正中央的坎位上。血珠滚了两滚,顺着朱砂纹路渗进兽皮纤维里,整张星轨图开始微微发烫。
这是天机阁的推演秘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借星象推演世间大势。柳如是练这门术法练了二十三年,早已烂熟于心,可这一次推演的结果,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星轨图上,妖兽帝国东征路线的卦象明明朗朗——三路大军,前锋由青蛟王座下的玄甲蛟卫统领,主力从东境长城正面推进,后军分作两支,一支押运粮草,一支沿北荒冰原边缘迂回,像是在掩护什么。
这个布局很清晰,妖兽帝国的目标确实是东境长城,这点没毛病。
可卦象深处还有一层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掩盖着,只在柳如是以精血催动到极致时才会若隐若现——那是龙族皇脉散溢的怨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混在妖兽帝国的军阵之中,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牵引。
“有意思。”柳如是低声自语,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末子浮在水面上,贴着杯沿。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脑海里飞快转着念头。
龙族皇脉早在三百年前就被杨策屠尽了,怎么可能还有怨气散溢?除非——除非当年杨策并没有杀干净,有漏网之鱼,或者,那些怨气根本就不是活物身上的,而是从某种遗留物上散出来的。
她想到了敖雪薇。
那个龙族末裔公主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一颗被人精心布置的棋子,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三天前妖兽帝国刚有异动,她就跪到了杨策面前,手里捧着祖鳞,眼泪汪汪地求援。这时间点卡得太准了,准得不像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小公主能办到的。
柳如是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一枚净灵玉——那是天机阁的镇阁之物,能以灵力激发,探查生灵的本源气息,品阶够高的话,连对方体内隐藏的血脉印记都能照出来。这东西她带在身上三年了,一直没舍得用,今天大概是要派上用场了。
她站起身,收拾好兽皮卷和星轨图,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丫被北风吹得光秃秃的,月光从枝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凌乱的影子。柳如是穿过院子,拐过一个月亮门,沿着走廊走了大概一百步,到了杨策住的那座石殿门口。
石殿的门没关,里面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门槛上。柳如是站在门口,伸手敲了两下门板,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进来。”
杨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如是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石殿内部不大,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三只药炉,炉膛里的火还没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窜。杨策坐在桌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柄打磨飞剑用的小锉刀,正在修一柄断剑的剑刃。
“你来得正好。”杨策头也没抬,手里的锉刀在剑刃上来回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北荒城的地下密室,白瑾跟妖兽帝国的使节见了面,交易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柳如是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自己潜入丹房的动作够隐蔽了,没想到杨策一开口就把她堵死了。她笑了笑,走到药炉边,弯下腰闻了闻药汤的味道,漫不经心地说:“白瑾那个人我早就看透了,他谁也不靠,只靠利益。他跟妖兽帝国交易,无非是为了龙族远古祭坛。”
杨策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祭坛的位置?”
“不知道。”柳如是摇摇头,从袖口里取出那枚净灵玉,握在手里掂了掂,“但我能猜。龙族远古祭坛藏在北荒冰原第三层冻土下面,入口有上古禁制,白瑾花了六年才找到位置,死了十七个人。这个消息在黑市上已经有人叫价了,只是没人敢接。”
杨策放下锉刀,把断剑搁在桌上,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柳如是手里的净灵玉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白瑾跟妖兽帝国做了交易?”
“不是。”柳如是把净灵玉摊在掌心里,往前走了两步,放到石桌边缘,“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杨策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在净灵玉表面轻轻一弹,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从玉面上扩散开来,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她闭上眼,调动体内的灵力,将这股波动朝着杨策的方向推过去——净灵玉的光芒一闪,原本通透的玉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纹路,纹路缓缓旋转,最终凝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是龙族皇脉的本源印记。
柳如是睁开眼,看到净灵玉上的图案时,瞳孔微微一缩。净灵玉的反应很强烈,说明杨策体内的确残留着大量龙族皇脉的气息,这是当年他屠龙时留下的,按理说三百年过去了,这些气息早该消散干净才对,可净灵玉的反馈却清晰地告诉她——杨策体内的龙族气息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一层活的东西,还在缓慢地蠕动。
“前辈,”柳如是收回净灵玉,握在掌心里,面上不动声色,“你对龙族的态度,我一直很好奇。三百年前你屠尽龙族皇脉,是因为什么?”
杨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年龙皇背叛了人族盟约,跟妖兽帝国的妖帝暗中联手,想要吞并北荒三十六城。我不过是提前清除了祸患。”
“就这样?”柳如是追问道。
“就这样。”杨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以为还有什么?血海深仇?灭门之仇?都没那么复杂。他背叛盟约,我杀他,仅此而已。”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净灵玉表面慢慢摩挲着,玉面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朝杨策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前辈了,明天我去东境长城那边看看,顺便查查妖兽帝国的行军路线,有什么异常我再回来汇报。”
杨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又重新拿起那把断剑和小锉刀,继续打磨剑刃。
柳如是转身走出石殿,顺手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里,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城主府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她把净灵玉收进袖口里,指尖还能感觉到玉面上残留的余温。
杨策的屠龙动机,跟她之前了解到的不太一样。
天机阁的密卷里记载着另一个版本——说是杨策当年因为贪图龙族至宝,趁着龙皇闭关时偷袭龙族祖殿,一夜之间屠尽皇脉,连刚出生的幼龙都没放过。这个版本流传了三百年,几乎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连她自己之前也深信不疑。
可如果杨策说的是真话,龙皇确实背叛了人族盟约,那么当年那场屠杀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它不再是单纯的劫掠和屠杀,而是一场针对叛徒的清洗。
可如果是这样,龙族皇脉散溢的怨气又是怎么回事?
柳如是皱了皱眉,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脚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卜算结果和杨策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决定继续深挖。
无论如何,三百年前那场屠龙事件的真相,她一定要查清楚。不是为了杨策,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纯粹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柳如是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走进屋里,点上灯,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更古老的兽皮卷,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卷天机阁历代圣女传下来的秘典,里面记载了三百年前几乎所有重大事件的细节,应该有关于龙族覆灭的记录。
她翻开兽皮卷,手指顺着发黄的书页慢慢往下划,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那页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龙族祖殿的位置,旁边还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龙族覆灭前一月,龙皇曾秘密遣使前往妖兽帝国都城。”
柳如是的呼吸一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合上兽皮卷,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沙沙响着,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又像是没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什么都没有。
柳如是关上窗,转身回床上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她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一张更大的网的边缘,可每一次想要伸手去抓,那层网就会往更深处缩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靠近真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慢慢睡着了。那只净灵玉放在枕头底下,一夜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