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防线的烽火是在午时三刻烧起来的。
杨策站在北荒城西侧的哨台上，隔着三十里的冻土原，能看见东边天际线上翻涌的黑色烟柱。烟柱底下有火光在闪，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反复炸开。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皮肉味，混着铁锈和硫磺的气息。
“妖兽帝国的前锋已经突破第一道壕沟了。”黑鸦从哨台下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裹着夜里染上的露水，袖口湿了一片，“白瑾半个时辰前调走了北荒城三支守军，理由是增援东境粮道。”
杨策没回头，目光还盯着远处的烟柱。哨台上的风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过。
“守军走了多少？”
“三千两百人，全是精锐。”黑鸦顿了一下，“现在北荒城四面城墙加起来不到八百老弱，城门防务交给了城卫府的自卫队。”
杨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在哨台的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栏杆是铁铸的，表面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他的手指叩上去，霜花簌簌往下掉。
“白瑾这是要我出城。”他说。
黑鸦没接话，只是把目光垂下去。他的眼珠是深黑色的，瞳孔里隐约能看见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那是虚空暗影族的天赋印记，平时收敛着看不出来，只有在动用暗影之力时才会显现。
杨策转身下了哨台。台阶是石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几级台阶的边角已经碎裂了，露出里面的灰白色石芯。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碎石子上一路往下，黑鸦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三步的距离。
哨台下面站着一个人——赤焰。
红发老者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甲，甲片上刻着火焰纹路，腰间挎着一柄宽刃长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龙皮带子。他看见杨策下来，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你的人准备好了？”杨策问。
赤焰哼了一声：“炎龙卫剩下四十七人，都在城东校场等着。你要去送死，老夫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杨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往城东走。
校场上确实站着四十七个人，全是赤焰从龙族遗民里挑出来的炎龙卫。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看上去也有四十出头，脸上、手上、脖子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旧伤。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武器也五花八门，有的拿刀，有的拿枪，还有两个拎着铁链锤。但这些人站得很直，目光也很稳，看着杨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杨策在队伍前面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队伍末尾的一个身影上——敖雪薇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子，站在炎龙卫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抿着。
“你也去？”杨策问。
敖雪薇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了杨策一眼，语气很平静：“东境防线破得太快了，青蛟王座下的玄甲蛟卫不应该有这个速度。我怀疑里面有别的东西。”
杨策没再问，转身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黑马。马蹄踏在校场的夯土地上，溅起一蓬碎土。
四十七名炎龙卫跟在他后面，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擂鼓，只有靴子踩在地上的沉闷声响和铠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声。
从北荒城到东境防线有三十里路，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但杨策他们走了一刻钟，就遇上了第一批溃兵——二十几个穿着北荒城制式皮甲的士兵，丢盔弃甲地往西跑，看见杨策的马队时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喊了一声“快跑”，这群溃兵像是见了鬼一样绕过马队，头也不回地往北荒城方向跑了。
赤焰勒住马，皱着眉头往东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烟柱已经比刚才更浓了，烟里面夹杂着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漫天飘散。
“那是骨灰。”赤焰说，声音压得很低，“妖兽帝国烧尸体的时候才会烧出这种灰。”
杨策没搭话，夹了一下马肚子，继续往东走。
又走了一刻钟，东境防线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座用黑石和冻土垒起来的长墙，高约八丈，沿着东境的边缘蜿蜒延伸。此刻长墙上已经破开了三道口子，大的那道足足有十几丈宽，碎石和泥土堆在缺口两侧，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人的，也有妖兽的。
妖兽帝国的玄甲蛟卫正在从那道最大的缺口涌入。这些蛟卫身形比人类高了将近一半，浑身披着黑色的鳞甲，头部长着粗短的角，嘴里的獠牙翻在外面，流着腥臭的涎水。它们冲过缺口之后没有立刻推进，而是在墙内列成了三道整齐的横阵，像是在等什么命令。
杨策在马背上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些玄甲蛟卫，看向缺口深处。
长墙后面是一片被削平的冻土原，原上此刻正站着一排排灰白色的东西——那是骨头，巨大的骨头，被拼成人形的骨架，每具都有近三丈高，眼眶里烧着暗蓝色的火焰。
“龙骸军团。”赤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爷子抓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咯咯响。
杨策没动，只是看着那些骨架。那些骨头的形状他很熟悉——龙族的胸骨、龙族的椎骨、龙族的四肢骨，被某种力量强行拼接在一起，组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骨架表面的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线条是暗红色的，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之后凝固了。
“这些骸骨——”赤焰忽然转头，死死盯着杨策，他的眼珠里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着的炭块，“这些是龙皇嫡系的骸骨，杨策，你认不出来吗？”
杨策没说话。
赤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手指已经握住了刀柄，暗红色的火焰从指缝里冒出来，烫得刀柄上的龙皮带子滋滋作响。
“三百年前你屠了龙族皇脉，现在他们的骸骨被人炼成了这种东西！”赤焰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还敢说你跟妖兽帝国没有勾结？你还敢说——”
“够了。”
敖雪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骑着马赶上来，在赤焰面前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她低头看着赤焰，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死水。
“赤焰长老，祭坛怨力驱动骸骨，是有人在操控，不是他。”
赤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公主殿下，你还要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敖雪薇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我是让你看清楚，现在什么才是敌人。”
她抬起右手，指尖上凝出一滴金红色的血珠。血珠脱离指尖的瞬间，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龙威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吹得周围几个炎龙卫连连后退。那滴血珠在空中飞速旋转，越转越大，最终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直直地打向赤焰的胸口。
赤焰被光柱击中，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四五步，脚下的冻土被踩出几个深深的脚印。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刀尖插进土里，刀身还在嗡嗡地震。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没让自己跪下去。
光柱持续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就消散了，敖雪薇的手垂下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脚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一下，差点跪倒，左手扶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杨策看着她。
她扶着马鞍站了几息，然后慢慢松开手，背对着杨策，轻声说了句“没事”。她的背影看上去单薄得厉害，粗布袍子的下摆沾着泥，领口的地方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赤焰从地上拔出刀，刀尖上还带着泥土。他看了敖雪薇一眼，又看了杨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刀收回鞘里，转身走向炎龙卫的队伍。
杨策的目光从敖雪薇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龙骸军团上。那些巨大的骨架已经开始动了，暗蓝色的火焰从它们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骨架的缝隙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烧出一个个黑色的窟窿。妖兽帝国的玄甲蛟卫分成两列，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让那些骨架往前推进。
杨策从马背上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一道道扭曲的符文，符文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转了一下令牌，咔嚓一声，令牌从中间裂开，露出藏在里面的三枚银针。
针很细，比缝衣针还细，通体银白，针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液。
他把一枚银针夹在指间，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逼近的龙骸。
“黑鸦，”他说，“你绕到缺口左侧，把那三个站在最后面的蛟卫头目杀了。”
黑鸦没说话，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融进地面的阴影里，消失不见了。
“赤焰，”杨策又说，“你带着炎龙卫守住右翼，别让那些骨头包过来。”
赤焰哼了一声，但还是拔出了刀，朝身后的炎龙卫摆了摆手。四十六名炎龙卫跟着他往右侧移动，脚步声整齐有力。
杨策拿着银针，一个人朝那支龙骸军团走去。
风从缺口里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些龙骸离他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具已经不到二十丈了，骨架上的符文冒着红光，暗蓝色的火焰从眼眶里喷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臭味。
忽然，最近的那具龙骸停住了。
它眼眶里的暗蓝色火焰闪了两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低下头，巨大的骨架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关节在摩擦。它盯着杨策，眼眶里的火焰从暗蓝色变成了深红色，红得像血。
赤焰在右翼看见了这一幕，手里的刀抖了一下。
那具龙骸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冻土表面都跟着颤动。它抬起一只骨臂，朝着杨策的方向猛砸下来，骨臂上刻着的符文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策侧身避开，骨臂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冻土被砸出一个两丈宽的深坑，碎石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他借着侧身的动作，右手一翻，银针刺进龙骸的胸骨缝隙里。
银针没入骨架的瞬间，那具龙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死了一样。它眼眶里的火焰急速闪烁了两下，然后啪的一声熄灭了，整具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骨头滚得到处都是。
杨策收回手，看了一眼指间的银针——针尖上的暗红色东西少了一小半。
他正要把第二根银针拿出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敖雪薇朝他跑过来，步子虚浮，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她跑到杨策面前，喘了两口气，声音很低很哑：“那些骸骨是用祖龙血催动的，你的银针封不住它们的本源——”
话没说完，远处剩下的龙骸军团同时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巨大的骨翼从它们背后展开，掀起一阵狂风。风里裹着骨灰和碎冰，打得人脸生疼。那些骨翼中央都刻着同一个图案——一条盘旋的龙，龙首朝下，龙尾缠着一柄断裂的剑。
杨策认出了那个图案。
那是龙族皇脉的族徽。
赤焰在右翼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刀上的火焰猛地蹿起一丈多高，他整个人像是一颗火球一样朝最近的那具龙骸撞过去，刀锋斩在骨架上，迸出一串火星。他一边砍一边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
四十六名炎龙卫跟着他冲了上去，刀枪剑戟砸在骨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偶尔有骨头被砍断，断裂的骨茬子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两下。
杨策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骨翼上的族徽，没有说话。
敖雪薇站在他旁边，扶着左臂，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冻土上。她的手扶着左臂，手指微微发抖，像是刚才那一下把她体内什么东西震散了。
杨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松开扶着左臂的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远处，赤焰已经砍断了一具龙骸的腿骨，那具龙骸轰然倒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骨灰。但另外五具龙骸正从两侧包抄过来，骨翼扇起的风把地面的碎土卷得满天都是。
杨策重新转回目光，把第二根银针夹在指间，朝着那五具龙骸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身后的风忽然停了。
他回头，看见敖雪薇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袍子领口已经湿透了，汗水混着血迹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渗进冻土里。
她抬起头，看了杨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的意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杨策站着没动。
赤焰的刀声从右翼传来，连续三声脆响，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黑鸦的身影从缺口左侧的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拎着三颗蛟卫头目的头颅，头颅断口处的血还在往外冒，滴在地上拉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战场上的风停了片刻，又刮起来，裹着骨灰和碎冰，打得人睁不开眼。
杨策把第二根银针收回怀里，转身朝敖雪薇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