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叮当。
锣声从村中央传来,穿透茅草屋的土墙,传进夏芸耳朵里。
她正坐在门槛上,用一根草茎逗旺财玩。听见锣声,手停了下来。
“来了啊。”
青云宗的人,来得比李贵说的还早。
旺财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夏芸拍了拍它的脑袋:“别怕,咱们就去看个热闹。”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理了理打着补丁的袖口,往村中央走去。旺财跟在她脚边,尾巴绷得紧紧的。
村长家的屋前,已经围满了人。
全村上千号人,能来的都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壮汉们把手里的农具搁在脚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中间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燥热的气息,像夏天的午后憋着一场暴雨。
两个穿道袍的人站在村长家的屋顶上。
一个年长些,面容清瘦,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一块泛着微光的令牌,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青云宗收徒,有灵根者皆可踏入仙途,寻长生大道。”
年轻修士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村民们齐刷刷低下头,手中的鸡鸭鱼肉高举过头顶,像一场盛大的献祭。
“仙人!看看我家孩子吧!”
“我家娃从小就聪明,肯定会那什么灵根!”
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夏芸站在人群边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在村长家屋侧的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尚缩着肩膀站在墙根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李贵站在他旁边,倒是站得笔直,但攥着那块推荐函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夏芸悄悄从人群后面绕过去。
“陈尚。”
陈尚整个人弹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见是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半分。
“芸姐……”他的声音发虚,眼睛又立刻转回去盯着屋顶上的两个修士,“他们……他们真的会飞吗?”
夏芸没来得及回答,屋顶上的年长修士开口了。
“灵格分五行。”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金木水火土。四行为下品,三行为中品,二行为上品,一行为天品。”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念了无数遍的告示。年轻修士催动手中的令牌,一道光柱从地面上浮现出来,五色光芒流转不定,在正午的日光下依然灼眼。
“年二十以下者,上前。”
人群骚动起来。年轻人被父母推着往光柱的方向挤,老人的眼眶泛红,像在看一条通往天上去的路。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第一个冲了上去。
光柱没有反应。
他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又往前迈了一步。还是没有反应。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明明梦到过!我梦到过我是仙人!仙人转世!”
他猛地转身,跪在两名修士面前:“求仙人收我为徒!我真的是仙人转世!”
年长修士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
那目光很轻,像在看一片落在地上的树叶。
“三息。离开。”
“求求您了!我真的梦到过!那绝对是仙人的梦——”年轻人膝行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修士的衣摆。
一道银光。
那道光快得像闪电,快到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年轻人的身体已经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出口。
然后他倒了下去。
血从他喉咙上的伤口里涌出来,浸入泥土,洇成一滩暗红色。
整个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
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膝盖跪地声。老人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泥土,身体抖得像筛糠。刚才还在兴奋吆喝的妇人,此刻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夏芸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被波及,但那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这就是修仙者。
她穿越一年来,无数次听说过修仙者的可怕,但听说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刚才还在说话,还有呼吸,还有一脑门子的白日梦——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旺财紧紧贴着她的小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但它一声没叫。它比她更清楚,这种时候不能出声。
“继续。”
年长修士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群慢慢站起来。没有人敢再说话,没有人敢再挤。年轻人一个接一个走向光柱,脚步发着抖。
光柱没有反应。没有反应。没有反应。
有人无声地哭了出来。有人走下来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但没有人再敢说一句多余的话。
李贵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往前走去。
他的脚步比夏芸想象中稳。经过夏芸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光柱。
四种颜色亮了起来。
青、赤、白、黑,交织流转,将他原本憨厚的脸映出几分庄严。
年长修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微微点头:“四行下品灵根。站到我身后来。”
李贵没有说话。他走出光柱,先是走向自己的父亲。村长早已老泪纵横,攥着儿子的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反复念叨着“好,好”。
李贵对父亲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走向人群边缘。
走向夏芸。
“芸妹。”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温和,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底气,也许是距离。
“真的不跟我去吗?”
夏芸看着他。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夏天的,村长的,还有无数双陌生人的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质问她:这么好的机会,你凭什么拒绝?
但她想起那一道银光。
想到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年轻人。
想到自己身上的系统,和那个她赌不起的秘密。
“不了,李贵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身子弱,你是知道的。去了也是拖累你。”
李贵眼里的光晃了晃,像被风吹过的烛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向屋顶下,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到第三步时,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到了年长修士的身后。
夏芸收回目光,发现陈尚还站在原地。他的手攥得比刚才更紧了,指节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陈尚,去试试吧。”她轻声说。
陈尚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芸姐,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测不出来。也怕自己测出来。
夏芸拍了拍他的肩:“不管你是什么结果,日子总得过下去。去吧。”
陈尚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往光柱走去。
他的脚步比李贵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走进光柱。
没有反应。
青、赤、白、黑——四色都没有出现。光柱依然流转,但对他没有任何回应。
陈尚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下去。”年轻修士皱了皱眉。
陈尚没有动。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从轻微到剧烈,像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在聚拢。
“我……”
“下去。”这次是年长修士开口了,语气和刚才说“三息”时一模一样。
夏芸的心脏猛缩。
她拨开人群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陈尚的手臂,用力将他从光柱里拽了出来。
“抱歉,仙人。他这就走。”
她低着头,不敢看修士的眼睛,拽着陈尚跌跌撞撞地退出人群。陈尚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任她拽着,脚步机械地跟上。
年长修士没有看他们。年轻修士挥了挥手:“考核继续。”
夏芸拽着陈尚走出人群,走过村长家的屋檐,走过田埂,一直走到村外的山坡上才松手。
山坡上只有他们两个。
远处是村子的炊烟和还在继续的考核,头顶是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陈尚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还在发抖。
夏芸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声从山坡上掠过,吹动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芸姐。”陈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某种受伤的兽,“没有灵根。”
“我知道。”
“李贵有。”
“嗯。”
“我没有。”
夏芸没有说话。
陈尚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像在哭,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往外泄。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他生来就有?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他看着夏芸,眼眶通红。夏芸知道他不是在问她,他是在问天。
而她给不了答案。
她在这个世界活了一年,比陈尚更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修仙界从来不讲道理,天道从来不讲公平。有人生来是废物,有人生来是天才,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但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尚,等他哭完。
陈尚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肿得睁不开。
“……芸姐,你为什么不去?”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