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六年前接过李贵递来的野猪腿,那时候她瘦得连端药碗都发抖。六年过去了,这双手已经能稳稳地扎针、接生、救人。而这双手的老茧下面,皮肤依然光滑紧致,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而老村长从精壮的猎户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然后死了。
六年。
对于长生者来说,六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凡人,六年足以让一个中年人走到生命的尽头。
“芸姑娘……”
有人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夏芸抬起头,看见老村长的侄媳妇泪流满面地站在她身边。
“您……您尽力了,我们都知道您尽力了。”
夏芸慢慢站起来,把银针一根根从老村长身上取下,擦干净,收回药包。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和来时一样。
走出房门时,外面的村民齐刷刷地看向她。他们的眼神里有无声的询问,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敬畏。
“芸姑娘,村长他……”
“准备后事吧。”
哭声再次爆发。
夏芸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出村长家的院子。旺财跟在她身后,尾巴垂得低低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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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的灵堂设在村长家的正屋里。
白布。白烛。白纸钱。
唢呐声呜呜咽咽地吹了一整夜,像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夏芸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袭青衣在满眼的白中显得格外扎眼。她的身边站着夏季,六岁的小家伙被这阵势吓住了,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一声不吭。
“入葬——!”
八个年轻人抬着棺材,一步一步走向村外的墓地。纸钱漫天飞舞,落在人群的头顶上,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落在夏芸的肩头。
她轻轻拂掉。
棺材落入墓穴。泥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村民们轮流上前磕头。有求保佑的,有求发财的,也有求儿孙能被仙人选中的。夏芸站在旁边,等所有人都拜完了,才走上前去。
她没有磕头,只是深深鞠了三个躬。
“老村长,一路走好。”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身后,夏季学着她的样子,也鞠了三个躬,然后抬起头,小声地问:“姐姐,爷爷去哪里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还回来吗?”
夏芸沉默了很久。
“……不回来了。”
夏季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一点“死”是什么意思了,尤其是在这个村子里,在这片土地上。
旺财低声呜咽着,把脑袋拱进夏芸的手心里。
那天晚上,夏芸没有睡。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抬头看着月亮。
六年前的月亮和今晚的月亮是同一个。老村长走了。李贵走了。陈尚走了。她接生的那些孩子正在长大,她的父亲头发正在变白,她的母亲身体正在变差。
只有她站在原地。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长生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当年陈尚问她的这句话。那时候她站在山坡上,嘴里叼着狗尾草,吊儿郎当地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她以为自己知道。
现在她不确定了。
旺财趴在她脚边,用自己暖烘烘的身体贴着她的小腿,像是在说:还有我呢。
夏芸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
“嗯。还有你。”
第七年夏天,夏季七岁了。
他学会了自己穿衣服,学会了帮姐姐晒草药,学会在旺财的背上翻跟头。他已经不叫夏芸“姐姐”了,他叫她“姐”。一个字,干干脆脆的,像个小大人。
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一些让夏芸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姐,你怎么不嫁人?”
“不嫁。”
“为什么?”
“没人看得上我。”
“骗人。”夏季撇了撇嘴,“王婶说,全村的男人都想娶你,但你谁都看不上。”
夏芸捏住他的鼻子:“少听王婶胡说。”
第八年秋天,母亲的病加重了。
其实从第七年冬天开始,她的身体就在往下走。先是咳嗽,然后是吃不下饭,然后是下不了床。夏芸试遍了所有的方子,针灸、汤药、食疗、甚至偷偷用系统属性点凝聚的“精气”为她推拿。
只能延缓。
无法根治。
这就是凡人。生老病死,谁也逃不掉。夏芸是长生者,不是神仙。她能救回一个难产的妇人,能治好一个痢疾的孩童,但她治不好时间。
那天傍晚,夏芸跪在床前,双手攥着母亲枯瘦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脉象很弱。
比老村长当年还要弱。
“姐……”夏季站在她身后,已经八岁了,长成了一个半大小子。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即将哭出来的颤抖,“娘她……她……”
“去给娘煎药。”夏芸的声音很稳。
夏季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咚咚咚地响,和他出生时夏芸在产房里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床上的妇人微微睁开眼睛。
“好孩子……”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夏芸的脸,“你这张脸……怎么还跟八年前一样呢……”
夏芸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同样的话。老村长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保养得好。”她笑了笑,把妇人的手塞回被子里,“您别说话了,省着力气。”
妇人摇了摇头。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恐惧,“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享了你天大的福。老村长六十二就走了,我比他多活了两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夏芸没有说话。
“芸儿。”妇人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你弟弟……夏季……以后就靠你了。”
“我知道。”
“你爹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知道。”
妇人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那就行了。我这辈子,值了。”
屋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在为这个普通的农妇唱着最后的挽歌。
三天后,母亲走了。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老村长去世之后,柳溪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了。那些夏芸接生过的孩子,如今已经会走路、会说话,被父母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地看着这场白色的仪式。